生而伟大的城市(2017雨果奖最佳短篇提名)

作者 | N. K. 杰米辛
译者 | 油飞

我歌唱这城市。

操他妈的城市。我站在一栋楼顶,而我自己并不住在这楼里。我舒展双臂,挺胸收腹,冲挡住视线的建筑工地意味不明地嚎叫。我其实是在歌唱远处的城市风光。城市会理解的。

破晓时分。牛仔裤因为湿气而黏糊糊的,但也可能是因为几周没洗了。我倒是有零钱去洗衣服和烘干,但问题是在这期间我没有第二条裤子可穿。也许我该拿这钱去街边的慈善二手店多买条裤子……但现在还不行。我得先喊完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哦哦哦哦(换气)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然后听到附近每一栋建筑表面传来的回声。在我脑海里,有一支管弦乐队正在用巴斯达韵*的背景节奏来演奏《欢乐颂》。我的声音只不过是将这一切联结在一起。

* 译注:Busta Rhymes,原名小特雷弗·塔赫姆·史密斯,美国黑人说唱歌手。

你他妈给我闭嘴!有人喊道,于是我鞠躬退场了。

但就在手碰到天台门把时,我停下了动作,转身皱眉聆听,因为那一瞬间,我听到了某种遥远却又亲密的声音在向我歌唱,如同男低音一样低沉。仿佛有点害羞。

我听到更远的地方传来别的声音:刺耳的、逐渐聚拢的咆哮声。也许是警笛的呼啸声?两者我都不喜欢。我离开了。


“这些事情都是按照某种方式运作的。”保罗说。他又在抽烟了,真是个粗俗的混蛋。我从没见过他吃东西。他只用嘴来抽烟、喝咖啡和说话。真是可惜了,否则那张嘴还算不错。

我们坐在一间咖啡馆里。我跟他坐在一起,因为是他给我买的早饭。咖啡馆里的人们盯着他看,因为根据他们的标准,他算不上白人,但他们又说不出算什么人。他们盯着我,因为我显而易见的黑皮肤,还因为我衣服上有破洞——不是为了时髦而特意弄的。我并不臭,但只要你没有信托基金,那些人隔着一英里也能嗅得出来。

“好吧。”我说着,咬了一口鸡蛋三明治,差点激动得尿湿了裤子。真正的鸡蛋!瑞士奶酪!这可比麦当劳的狗屎强太多了。

这个家伙喜欢听他自己讲话。我喜欢他的口音;带点鼻音和齿擦音,并不像讲西班牙语的人。他眼睛很大,我想,要是我有这么一双小狗一样的眼睛,我就能摆脱好多麻烦。但他不太显老,实际年纪比看起来要老得多。他的两鬓略有灰白,风度翩翩,但他给人的感觉像是有一百岁了。

他也盯着我,但不是我习惯的那种目光。”你在听吗?”他问,“很重要。”

“在听。”我说着,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他往前坐了一点。“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宏只好把我拖到其中一个下水道里。在那散发恶臭的黑暗里,他指给我看正在生长的根须和萌芽的牙齿。我这一辈子一直都在聆听呼吸声。我以为其他人也能。”他顿了顿,“你听到过吗?”

“听到什么?”我问。这是个错误答案。并不是我没在听,而是我根本不关心。

他叹了口气。“好好听着。”

“我在听呢!”

“不。我是说,去听,但不是听我说。”他站起身来,扔了张二十元在桌上——这并不必要,因为他已经在柜台为三明治和咖啡付过钱了,这家咖啡店又没有餐桌服务。“周四回来这里见我。”

我拿起那张二十元钞票,抚摸它,将它塞进口袋。其实单单三明治就够我为他服务了,或者只因为我喜欢他的眼睛;但管他呢。“你那儿有地方吗?”

他眨眨眼睛,看上去好像真的恼怒了。“好好去听。”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离开了。

我在那里尽可能多坐了一阵子,好让肚子里的三明治多撑一会儿;我抿着他喝剩的咖啡,尽情享受身为正常人的幻觉。我看着人来人往,打量其他顾客的外表长相,还顺便写了一首诗,想象我是个富有的白人女孩,在自家咖啡店里注意到一个穷苦的黑人男孩,之后产生了存在危机。我想象保罗被我的教养谈吐所打动,很佩服我,而不是把我当作街头不听话的傻孩子。我想象自己回到一间舒适的公寓,里面有一张软软的床,冰箱里塞满了食物。

然后一个面色红润的胖警察走进来,给他自己和外面车里的搭档买嬉皮乔啤酒。他面无表情扫视着店面。我想象自己的脑袋旁边围绕着一圈镜子,形成一个旋转的圆柱体,好把他的视线弹开。这么做其实没用,这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在那些怪兽靠近时不那么害怕罢了。不过,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一招似乎见效了:警察环视四周,但并没有盯上这里唯一的黑人面孔。运气真好。我逃走了。


我在城里到处涂抹。我还在学校时,曾有一个画家每周五来免费给我们上课,教我们透视、光线和其他那些白人在美术学校里学的东西。只不过,这个画家也上过美术学校,而他是个黑人。我以前从没见过黑人画家。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说不定我也能成为一名画家。

有时候我确实可以。夜深时分,在唐人街的某栋楼顶,我碎步疾奔,像螃蟹一样横行旋转,双手各拿一个喷漆罐,身边还有桶墙漆——就是有人把自家客厅刷成淡紫色之后丢在门外的那种。墙漆不能用得太多,下几场雨它就会剥落。喷漆画什么都更好,但我喜欢这两种质地的对比——平滑的黑色衬在粗糙的淡紫色上,黑漆四周再用红色勾边。我在画一个洞,一个喉咙那样的窟窿,只是两头没有嘴巴或者双肺;它只是无穷无尽地呼吸和吞咽,永不满足。没人能看到它,除了从西南向拉瓜迪亚机场降落的飞机上的乘客,少数搭乘直升机观光的游客,以及纽约警察局的空中监测人员。我不关心他们看到了什么。这不是给他们的。

真的很晚了。我没有地方过夜,所以这是我保持清醒的方式。要不是月底,我就去搭地铁了,但现在那些没能完成指标的警察会跟我过不去。在这儿也得小心:克里斯蒂街西边有好多中国傻小子装出一副黑帮派头,想要保护自己的地盘,所以我保持低调。我很瘦,很黑,这也有所帮助。我只是想画画,没别的,因为我需要把搁在心头的东西释放出来。我需要打开这个喉咙。我需要,我需要……是啊。是啊。

喷完最后一道黑漆时,我听到了一声轻柔而古怪的声响。我停下来,四下望去,一度有些迷惑——就在那时,喉咙在我身后叹了口气。一股沉重而潮湿的气流抚过我的汗毛。我并不害怕。这正是我这么做的目的,尽管一开始我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现在不确定我是怎么知道的。然而当我转过身去,它仍然只是楼顶的油漆。

保罗没有对我胡说八道。哈。也许我妈妈是对的,我脑子一直都不太正常。

我一蹦三尺高,快乐地打着呼哨,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接下来两天里,我走遍整座城市,到处画会呼吸的洞,直到把油漆用完。


再次见到保罗的那天,我太累了,绊了一跤,差点撞穿咖啡店的厚玻璃窗。他扶住我的胳膊肘,把我拖到一条供顾客使用的长椅上。“你听到了。”他说。他听起来很高兴。

“我听到了咖啡。”我说着,不加掩饰地打了个哈欠。一辆警车经过。我虽然精疲力竭,但仍然想象自己低到尘埃、无人注意,甚至不值得被人殴打取乐。这再一次奏效了;警车开了过去。

保罗没有理会我的建议。他坐到我身边,目光一时变得陌生而涣散。“没错。这城市现在呼吸得更容易了。”他说,“你甚至还没有经过训练就干得不错了呢。”

“我试试吧。”

他看起来像是被逗乐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我耸了耸肩。“我相信你。”我也不在乎,至少不那么在乎,因为我很饿。我的肚子咕咕直叫。我仍然带着他给我的二十块钱,但我听说展望街上会有一次教堂食物大甩卖,我会去那儿买一份鸡肉、米饭、蔬菜和玉米面包,而不是花更多钱买一杯自由贸易、小炉烘培的拿铁。

我肚子叫时,他低头朝我肚子看了一眼。哈。我假装伸懒腰挠挠腹部上方,特意把衬衫拉起来一点点。那个画家曾带一个模特来让我们写生,指出过胯部上方那一小圈被称为“人鱼线”的肌肉。保罗的视线刚好落在那里。来吧,来吧,快来上钩。我需要找个地方睡觉。

然后他眯起眼睛,再次与我对视。“我完全忘了,”他略带惊讶地说,“我几乎……时间太久了。只是一次,不过,那时我是个贫民窟的男孩。”

“纽约可没有太多墨西哥食物。”我回答。

他眨眨眼,好像又被逗乐了。然后他严肃了起来。“这城市要死了。”他说。他没有提高声音,但也不需要这么做。现在,我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食物,生活:这些东西对我有意义。“如果你不学会我必须教给你的东西,如果你不帮忙,那一天会到来,你会失败,而这座城市将会同庞贝、亚特兰蒂斯以及其他十多个城市一样消失;就算几十万人与它们一同死去,也没有人记得那些城市的名字。也许会是个死胎——以城市的外壳存活下来,未来可能继续生长,但它生命的火花暂时熄灭,如同新奥尔良——但不管是哪种方式,你都会被杀死。你是催化剂,无论是用于力量,还是破坏。”

他自从出现以来就一直这么说话——不曾存在的地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预兆和迹象。我以为那都是胡言乱语,因为他把这些告诉了我,一个被自己的妈妈踢出家门的孩子;她每天都在祈祷让我去死,也许她痛恨我。上帝痛恨我。我他妈也痛恨上帝,所以他为什么要选中我做任何事?但那正是我开始集中注意力的原因:因为上帝。有些东西不需要我去相信,它也能搞砸我的生活。

“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我说。

保罗点点头,看起来有点得意。他以为他抓住了我的弱点。“啊,你不想死。”

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感受到围绕在我身旁的街道在白天攀升的热浪中变得更绵长和柔韧了。(这是否真的在发生,还是我的想象?亦或它真的在发生,而同时我想象它不知怎的与我连结在了一起?)“操。不是这么回事。”

“那你连死也不在乎。”他的语调带着疑问。

“这跟仅仅活着没关系。”我总有一天会饿死,或者在某个冬夜冻死,或是得了什么病而一天天腐烂,直到医院不得不接收我这个没钱也没地址的人。但在我死前,我会歌唱这城市、为它绘画、与它共舞、操翻这城市、为它哭泣,因为它是我的。这他妈是我的城市。这才是原因。

“这关乎生活。”我把话说完。然后我转身盯着他。要是他还不明白,就让他滚蛋。“告诉我该做什么。”

保罗的神情发生了某种改变。现在,他在听。听我说话。于是他站起来,带我离开,去上真正的第一堂课。


这一课讲的是:大城市如同其他生物一样,会遵循自然规律出生、成熟、衰老、死亡。

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不对?任何人只要到访过真正的城市,都能以不同方式感受到这一点。那些痛恨城市的乡巴佬其实是在害怕某种确实存在的东西;城市确实是不同的。它们将重量加诸世界,在现实构造上撕出裂口,就像……也许就像黑洞。没错。(我有时会去博物馆。里面很凉快,而奈尔·德葛拉司·泰森*却很热辣。)随着越来越多人涌入城市,将他们的陌生感存储于此,而后离开并被其他人取代,这道裂口也越来越大。它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个口袋,只靠最细的线连接着……某种东西和……某种东西,不管城市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

* 译注:奈尔·德葛拉司·泰森(Neil deGrasse Tyson),黑人天文学家,热心科普事业,目前担任纽约自然史博物馆下属海顿天象馆馆长。

但是这种隔离开启了一个过程,在那个口袋里,城市的许多部分开始繁殖和分化。下水道延伸到不需要水的地方。贫民窟长出了牙齿;艺术中心长出了爪子。交通和建筑工地之类的普通事物则开始形成心跳般的韵律,如果你录下它们的声响并快速回放就会发现这一点。城市……复苏了。

并不是所有城市都会走到这一步。这片大陆上曾有过若干大城市,但那是在哥伦布把印第安人干掉之前的事了,所以我们得一切从头再来。就像保罗提到的,新奥尔良失败了,但它存活了下来,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它还可以卷土重来。墨西哥城势头不错。但纽约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美国城市。

妊娠期可能持续二十年、两百年或两千年,但最后总会分娩。脐带切断,城市成为独立的存在,能够摇摇摆摆地站立起来,去做……嗯,一个活着的、会思考的、长得像巨型城市一样的东西想做的任何事情。

也正如大自然的其他部分一样,有些东西一直等待着这一刻,想要追捕这甜美的新生命,在它的尖叫声中将它吞噬殆尽。

这就是为什么保罗要来教我。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清理城市的呼吸,舒展和按摩它沥青铺成的四肢。明白了吗?我就是那助产士。


我在管理城市。我他妈每天都在为它操心。

保罗带我回了家。就在下东城,虽然只是某个人的暑期转租屋,但有家的感觉。我问都没问就用了他的淋浴,还吃了他冰箱里的食物,只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抽了一根烟,我想那是为了气我。我能听到街上传来频繁而近在咫尺的警笛声。不知为什么,我在想他们是不是在找我。我没有大声说出来,但保罗看到我在发抖。他说:“敌人的先遣队会藏身在城市的寄生虫中。当心他们。”

他总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些说得通,例如他推测,也许大城市的存在以及创造它们的过程都是有目的的。敌人们所做的事情——在脆弱时借机发动攻击——也许只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计划热身。但保罗也总是胡言乱语,比如他说过,我应该考虑用冥想来调整自己,好更符合城市的需要。就好像我要靠白人女孩的瑜伽来度过难关一样。

“白人女孩做瑜伽。”保罗说着,点了点头。“印度男人做瑜伽。股票经纪人打壁球,小男生打手球,还有芭蕾和梅伦格舞,工会礼堂和苏豪区画廊。你要体现一座数百万人的城市。你不需要成为他们,但需要知道他们是你的一部分。”

我笑了。“壁球?那种鬼东西才不是我的一部分,小子。”

“城市从所有人中选中了你。”保罗说,“他们的生命在你手中。”

也许吧。但我还是一直饥肠辘辘、精疲力竭、满心恐惧,从来没有安全过。如果没有人认为你有价值,就算你再有价值又能如何?

他看得出我不想再聊天,于是起身睡觉去了。我躺在沙发上,死沉死沉地睡了过去。死沉。

梦境,死沉的梦境,沉重而冰冷的波浪下有一个漆黑的地方,在那里,某种东西躁动不安地舒展,发出滑溜溜的声响,而后转向哈德逊河的入海口。转向了我。我太软弱,太无助了,因为恐惧而动弹不得,只能在它捕猎的凝视下瑟瑟发抖。

不知怎的,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接近南边。(这些感觉都不是很真实。仿佛有一条细线连接着城市与世界的现实,而一切都发生在这条细线之上。保罗曾说过,结果发生在整个世界里,而起因却以我为中心)。它始终都在我们之间活动——我和那个正在舒展的东西之间,无论我在哪里,无论它在哪里。一种巨大的存在保护着我,仅此一次,仅在此处——但在遥远的地方,我感觉到有更多东西正包围过来,它们隆隆低语,准备就绪。它们是在警告敌人必须遵守一直以来管束这古老战斗的规则。不能太早向我动手。

在这不真实的梦境中,我的保护者是块蔓延生长的珠宝,表面沾满污垢,散发出黑咖啡、足球场上断裂的青草气味、交通噪音以及熟悉的烟味。短短一瞬间,它威胁般地露出了军刀状的钢梁,这就足够了。那个正在舒展的东西满心忿恨地退回了它冰冷的洞穴里。但它还会回来。这也是传统的一部分。


醒来时,阳光正暖洋洋地晒在我半边脸上。只是个梦吗?我蹒跚着走进保罗睡觉的屋子。“圣人保罗。”我轻声叫道,但他没有醒。我钻进他的被子下面。他醒来后没有靠近我,但也没有把我推开。我向他表达了谢意,也给他一个让我之后再回来的理由。至于剩下的,得等我弄到安全套和他刷过那满是烟臭的嘴才行。在那之后,我又一次借用了他的淋浴,穿上了在他的水池里洗过的衣服,然后在他还打着呼噜时离开了。

图书馆是安全的地方。它们在冬天时很温暖。在里面呆一整天也没人管,只要你不去瞟儿童角或是在电脑上找色情内容就好了。42街带狮子的那家并不是那种图书馆。它不对外借书。但它仍然有着图书馆的安全,所以我坐在角落里,读任何能找到的东西:地方税法,《哈德逊山谷的鸟类》,《当你怀着一个城市小孩时会发生什么:纽约版》。看到了吗,保罗?我告诉过你我在听呢。

傍晚时分,我走出图书馆。人们坐在台阶上,大笑,聊天,用自拍杆扮鬼脸拍照。地铁站入口处,穿着防弹衣的警察正向游客炫耀自己的枪,好让他们在纽约时感到安全。我买了一根波兰香肠,在一只狮子脚下吃完了它。坚韧,不是耐心。我知道自己的优势。

我吃了一肚子肉,身心放松,思考着不怎么重要的问题——比如保罗会让我呆在他家多久,我能不能用他的地址来申请东西——所以我没有注意大街上的情况,直到身侧感到某种冰冷的刺痛。我在身体作出反应之前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但我再一次不够小心,居然转身去看了……太蠢了,太蠢了,我他妈该懂更多的;要知道,巴尔的摩的警察只因为有人跟他们目光接触,就把那人的脊柱打断了*。但当我看到那两个站在图书馆台阶对面角落的警察时——一个苍白的矮个子男性和一个高个子的黑人女性,两人都穿着蓝黑色制服——我注意到了某种东西,它打断了我的恐惧,因为它实在是太古怪了。

* 译注:指的是2015年4月巴尔的摩黑人男子弗雷迪·格雷遭受警察暴力而死亡的事件。

这一天晴空朗朗,万里无云。走过警察身旁的人们投下午后几乎不可见的短影。但在那两人身旁,影子聚集和卷曲起来,仿佛他们站在一片翻滚着的、独属于他们个人的雷雨云之下。我正看着的时候,那个矮个子开始……伸展,大概吧,他的形状微微变形,直到一只眼睛的周长变成另一个的两倍。他的右肩慢慢鼓起,这意味着关节脱臼了。他的同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哟哟哟哟哟,不。我站起身来,开始穿过台阶上的人群。我故技重施,想要切断他们的目光,但这一次的感觉有所不同。黏糊糊的廉价口香糖细丝把我的镜子搞得一塌糊涂。我感到他们开始跟着我,某种巨大而不对劲的东西正朝我的方向移动。

尽管当时我并不确定——很多真警察也会玩这套猫捉老鼠的虐待游戏——但我不会冒险。我的城市茫然无助,尚未诞生,保罗也没在这里保护我。我得照看自己,就像往常一样。

我假装若无其事,一直走到街角,然后撒腿狂奔,至少我试图这么干。操他妈的游客!他们无所事事地呆在人行道错误的一边,停下来看地图或是冲没人在乎的狗屎拍照。我忙着暗自咒骂他们,结果忘记了他们也可能很危险:在我像最佳橄榄球员一样飞奔而过时,有人尖叫着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挣脱并跑开时,听到一个男人在喊:“他想偷她钱包!”去你妈的,我什么也没偷,我心想,但太晚了。我看到另一个游客掏出手机打911报警。这个地区的所有警察很快就会掏枪指着所有黑人男性了,不分年龄。

我得离开这里。

大中央车站就在那儿,亲爱的地铁站呼唤着我,但我看到有三个警察呆在入口处,所以我向右转去了41街。走过莱克星顿大道之后,人就没那么多了,但我能去哪儿呢?我在车流的间隙中全力冲刺穿过第三大道。但我累了,因为我是个骨瘦如柴、吃不饱饭的家伙,而不是田径明星。

但我继续走着,尽管身体一侧灼痛不止。我能感觉到那些警察——敌人的先遣队——就在我身后不远处。地面在他们杂乱的脚步声中颤抖着。

一个街区开外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见鬼,前面就是联合国了;我可不想让特勤局或是别的什么也来找我麻烦。我转进小巷,被一个木头托板绊了一跤。我再一次走运了:就在我绊倒时,一辆警车路过了巷子入口,但警察没看见我。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直到汽车引擎声消失在远方。然后,当确信已经安全时,我站了起来。我向身后望去,因为城市正在我身旁蠕动,钢筋水泥焦虑地起伏,从地基到楼顶栏杆所有一切都在竭尽全力地告诉我赶快跑。跑。跑。


小巷里,在我身后挤上来的是……是……什么鬼?我无法形容。太多手臂,太多腿;太多眼睛,而且每一只都紧盯着我。在这一大堆东西里,我看到了一团黑色头发和一块苍白金发的头皮,我立刻明白了,这些是——这是——那两个警察。一个货真价实的畸形怪物。它渗进了狭窄的小巷里,使得墙壁嘎吱作响。

“噢,操。不。”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挣扎着爬起来逃跑。一辆巡逻车从第二大道拐过来,我没来得及看见,结果没躲开。车上的扩音器喊出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大概是“我要杀了你”,我倒深感钦佩了。难道他们没看见我身后的东西吗?或者他们只是毫不在乎,因为他们不能从它身上摇出钱财充当城市收入?他妈的,让他们开枪打我吧。总好过这东西要干的事。

我左转上了第二大道。警车不能逆行追我,但这并不能阻止披着两个警察皮的怪物。45街。47街,我的腿像融化的花岗岩一样。50街,我觉得我快死了。过于年轻就死于心脏病;可怜的孩子,应该吃更多有机食品的;该从容一点,别老生气;如果你无视这世界的一切错误,它就没法伤害你;至少在它最后杀了你之前。

我过了马路,冒险回头望去,看到有东西翻滚着冲上人行道。它至少有八条腿,正用三四条胳膊微微倾斜着把自己从一栋建筑上剥下来……然后又直冲我而来。正是那个巨型警察,离我越来越近。噢见鬼噢见鬼噢见鬼拜托不要。

只有一个选择了。

右转。53街,逆车流而行。一个老人院,一个公园,一条步行道……去他妈的。人行天桥?去他的。我直冲向六车道的罗斯福高速公路,那条满是疯狂司机和路坑、别轻举妄动、千万别想徒步穿过去除非你想变成肉酱死在去布鲁克林半路上的公路。再往前?东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吓坏了,让我在那条下水道里游泳都乐意。但我可能在第三条车道就会瘫倒,然后在有人考虑刹车之前被五十辆车碾过。

在我身后,巨型警察咕哝出一声潮湿而肿胀的“呼”,好像正在清理喉咙、准备吞咽。我穿过

护栏踏过草坪一头扎进他妈的地狱我穿过一条车道银色的车子两条车道喇叭喇叭喇叭三条车道半挂车他妈的半挂车在罗斯福高速路上做什么它太高了你这没脑子的上州乡巴佬尖叫四条车道绿色出租车尖叫司麦特微型车哈哈哈真可爱五条车道搬家卡车六条车道那辆蓝色的雷克萨斯按着喇叭飞驰而过时真的擦过了我的衣角尖叫尖叫尖叫

尖叫

尖叫的金属和轮胎,随着现实伸展,没有哪辆车为巨型警察停下;它不属于这里。罗斯福高速路是一条关键的动脉,运输养料、力气、态度和肾上腺素;汽车是白细胞,而那东西是一种刺激物,一种感染,一个入侵者,城市对它毫不关心,毫不宽恕

尖叫,巨型警察被半挂车、出租车、雷克萨斯甚至还有那辆可爱的司麦特小车撕成了碎片;实际上那辆小车还偏了一下头,碾过一片蠕动的残骸。我瘫倒在一片草坪上,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只能看着那十几条肢体被压扁,十二双眼睛被碾平,一张满是牙龈的大嘴被从下巴撕裂到上颚。残骸闪烁着,如同少了一根视频连接线的显示器,从半透明到不透明又到半透明——但罗斯福高速才不会为了这种屁事停下来,除非面前是总统车队或是尼克斯的比赛;显然,这鬼东西并不是卡梅隆·安东尼*。很快它就什么也没剩下了,只有沥青路面上半实半虚的污痕。

* 译注:卡梅隆·安东尼(Carmelo Anthony),美国NBA球员,目前效力纽约尼克斯队。

我还活着。噢,老天。

我哭了一小会儿。妈妈的男朋友不在这里,不会扇我一巴掌,说我不是男人。爸爸会说这没关系——眼泪意味着你活着——但爸爸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

四肢灼热而无力,我挣扎着爬起来,却又跌倒在地。浑身都疼。这是心脏病吗?我难受极了。一切都在颤抖,一切都是模糊的。也许这是中风。不一定只有老人才会中风,对不对?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一个垃圾箱前,想吐到里面。长椅上躺着一个老头——我二十年后也会是这样,如果我能活那么久的话。我站在那儿干呕的时候,他睁开一只眼睛,嘴巴噘起,好像在评判我,就像他在睡梦中也能干呕得更好似的。

他说,“时间到了。”然后翻了个身,背冲着我。

时间。突然间,我必须走了。不管是不是难受,是不是筋疲力尽,有某种东西在……在拉扯着我。就在西边,朝着市中心的方向。我离开垃圾桶,抱着自己一边发抖一边蹒跚着走向人行天桥。从上方穿过刚刚经过的车道时,我低头望着那死去的巨型警察闪烁的碎片,它已经在上百辆车的碾压下陷到沥青路面里了。有些小血块还在抽搐,我可不喜欢那样。感染,入侵,我想让它消失。

我们想让它消失。没错,时间到了。

我眨了眨眼睛,突然间,我在中央公园里了。我他妈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晕头转向,在看到黑色的鞋子时,才意识到我又路过了两个警察,但这两个没来烦我。他们本应该对我有所反应的: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六月天里瑟瑟发抖;就算他们只想把我拖到哪里去,把马桶搋子塞进我屁股,他们也应该有所反应。结果呢,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奇迹发生了,拉尔夫·艾里森*是对的,能躲开任何纽约警察,哈利路亚。

* 译注:拉尔多·艾里森(Ralph Ellison),美国黑人作家,最著名的作品是小说《隐形人》,讲述了黑人在城市中受到歧视和忽视的经验。

湖。弓桥:转变之地。我停下脚步,站在这里,然后我知道了……一切。

保罗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的。城市外面的某处,敌人正在苏醒。他们派来的先遣队失败了,但它已经污染了这座城市;巨型警察的尸体变成了微不可见的粒子,借助每一辆碾过它的车子散播开来,形成了一个立足点。敌人把这当作锚,将自己从世界的黑暗中拽了上来,冲向温暖和光亮,冲向反抗它的我,冲向这生机勃勃的整体,那是我的城市。当然,这次攻击并不是全部。这只是敌人古老邪恶的最小一部分——但这应该足以屠杀一个卑微的、疲倦的孩子了,他甚至没有一座真正的城市在保护他。

还不是时候。到时间了。来得及吗?走着瞧吧。


在第二、第六和第八大道,我的羊水破了。水管,我是说。自来水总管道。一塌糊涂,晚上的交通肯定完蛋了。我闭上眼睛,看到了任何人都看不到的东西。我感觉到了现实的弹性与节奏,可能性的宫缩。我伸手抓住眼前的桥栏杆,感到它正传来稳定而强劲的脉动。你做得不错,宝贝。做得很好。

某种东西开始移动。我变大了,包围了一切。我感到自己身处苍穹之上,如同城市的地基一样沉重。这里还有其他人与我在一起,隐约浮现,我们观望着——华尔街下埋着我祖先的白骨,克里斯多弗的公园长椅中渗入了先人们的血。不,新的其他人,属于我的新的族群,在时空的纤维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圣保罗州蹲坐在最近的地方,根须一直延伸到死去的马丘比丘古城的累累白骨中,它明智地观望着,因为想起了自己相对没多久的痛苦诞生经历而微微抽搐。巴黎遥遥观望、漠不关心,因为看到我们这片毫无品位的暴发户土地上竟然有任何城市能完成这一转变而微微有些不快;拉哥斯因为看到了一个对拥挤、吵闹和斗争有所了解的新伙伴而欢欣鼓舞。还有更多,数不胜数,它们都在观望着,等着看同伴的数目会不会增长。也许不会。如果别无其他,它们将会见证我——我们——在那一瞬间的灿烂辉煌。

“我们会成功的。”我说着,握紧了栏杆,感受着城市的宫缩。整座城市里,人们耳朵胀痛,他们困惑地四处张望。“只剩一点了。加油。”我很害怕,但这急不得。顺其自然——见鬼,现在这首歌在我脑中萦绕,在我身体里,就像纽约的其他部分一样。都在这儿了,正如保罗所言。我和城市之间再无间隙。

随着天空皱起、滑开、撕裂,敌人从深处翻滚着扑来,发出连接现实的咆哮——

但是太晚了。脐带已切断,我们已在此处。我们成功了!我们站立着,容光焕发、独立完整,双腿不再颤抖。我们做到了。面对永不睡去的城市时可不该掉以轻心睡大觉,小鬼,也不该把你那长着鳞片的、面容恐怖的狗屎玩意儿带过来。

我举起手臂,大道一跃而起。(是真的,但又不是。地面震颤,人们心想,哈,地铁今天可晃得真厉害啊。)我撑牢双脚,它们就是大梁、船锚和地基。深处的野兽尖叫着,我笑了,由于产后分泌的内啡肽而头晕目眩。来吧。当它扑向我,我用皇后区高速给了它一个臀部撞击,用英伍德山公园反手抽它,把南布朗克斯当手肘砸在它身上。(当天晚上的夜间新闻里,会有十个建筑工地报告发生了落锤破碎机垮塌事件。城市安全管理真是太马虎了;可怕,可怕。)敌人尝试了某种乱七八糟的、扭来扭去的狗屎招数——全是触手——我咆哮着咬了上去,因为纽约人吃的寿司不比东京少,管它有没有水银呢(译注:指2008年纽约日本餐厅爆出的寿司水银超标事件)。

噢,现在你哭了!现在你想跑?没门,小鬼。你来错了地方。我用尽全力拿皇后区把它的嘴磕在路沿上,那野兽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喷溅出五颜六色的鲜血。这让它大为震惊,因为它已经几个世纪没有受过伤了。它狂怒地回击,动作太快而我来不及防守;从这城市绝大部分人看不到的地方,一条像摩天大楼一样长的触手从虚空中卷曲着冒了出来,猛拍向纽约港。我尖叫着跌倒,我能听到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还有——不!——几十年来第一次,一场大地震撼动了布鲁克林。威廉斯堡大桥像引火线一样扭曲着,啪嚓一声折断了;曼哈顿呻吟着抖落碎片,但谢天谢地,它还没有倒塌。我能感受到所有的死亡,如同它们都发生在我身上。

我他妈要因为这个杀了你,混账。我不假思索。愤怒和悲伤让我陷入了满怀复仇心的神游。痛苦算不了什么;这不是我第一次打架。肋骨吱嘎作响,我挣扎起身,撑稳双腿,站成从月台上往下撒尿的姿势。然后我把长岛辐射*和郭瓦纳斯有毒废水**连环浇了敌人一身,它们像强酸一样烧灼着它。它再次痛苦和厌恶地尖叫起来,但去你妈的,你不属于这里,这座城市是我的,滚出去!为了让它彻底得到教训,我甩起长岛铁路上那长长的、狠毒的、鸣着汽笛的火车去砍它;为了延长它的痛苦,我用某次坐巴士往返拉瓜迪亚机场的记忆往它的伤口上撒盐。

* 译注:指2017年2月纽约长岛出现的辐射超标传言。
** 译注:郭瓦纳斯运河是位于布鲁克林的一条运河,有大量工业废水排入,污染严重。

再来点雪上加霜、火上浇油?我用霍博肯反手抽它屁股,把一万个自大粗鲁的青年醉酒后的愤怒像上帝之锤一样砸在它身上。港务局任命其为名誉纽约,你个混帐东西;你刚刚被新泽西*了。

* 译注:霍博肯市属于新泽西州。纽约人一直以黑新泽西为乐,认为那里是乡下。

敌人与城市一样,都是自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们的诞生不可阻止,敌人也没法被消灭。我只伤害到它的一小部分——但我他妈很清楚,那一部分是被我痛打回去的。太好了。等到最终决战时,它在惹我之前会三思而后行。

我。我们。没错。

当我放松双手,睁开眼睛,我看到保罗从桥上大步向我走来,唇间又他妈叼着一根烟,我又一次短暂地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我梦中那蔓延的生物,闪闪发光的尖顶、散发臭气的贫民窟与被偷走的节奏之上覆盖着文质彬彬的残忍。我知道他也瞥见了我的模样,我身上那些光芒与气焰。也许他一直都能看到,但现在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了钦慕,而我喜欢这一点。他走过来帮忙用肩膀撑着我,说:“恭喜。”我咧嘴一笑。

我生活在这城市。它繁荣生长,它是我的。我是与它相称的化身。呆在一起?那我们再也不会害怕了。


五十年后。

我坐在车里,从穆赫兰道眺望日落。车是我的;我现在有钱了。这城市不是我的,但那没关系。会有一个人到来,用古老的方式让它存活、站立、繁荣生长……也许不会。我知道我的职责:尊重传统。每座城市都必须自己生长,或是在尝试中死去。我们这些长老只能指引和鼓励。见证一切。

就在那儿:日落大道附近的天空夕阳西下。我能感受到我追寻的灵魂中喷涌而出的孤独。可怜的、空荡荡的婴儿。但这不会持续很久。很快——如果她能活下来——她就再也不会孤单一人了。

我靠向我的城市,它如此遥远,却又与我不可分割。准备好了?我问纽约。

他妈的,当然了。它的回答粗俗又暴躁。

我们继续前行,去寻找这座城市的歌手,希望能够听到它伟大的诞生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