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Tomato Thief番茄窃贼

2017雨果奖最佳短中篇小说

厄休拉·弗农(Ursula Vernon),写过很多少儿读物,并凭漫画《挖掘者》夺得了雨果奖。她在撰写成人读物时则以T. 金费舍尔为笔名。她的作品《鹿角兔夫人》曾荣获星云奖、世界奇幻奖。作为该文的续集,《番茄窃贼》讲述了鹿角兔夫人——哈肯奶奶的下一段历险。

 

番茄窃贼

作者 | 厄休拉·弗农  

译者 | 卢丛林 

哈肯奶奶住在镇子的边缘,一间背靠沙漠的屋子里。

有人说她住得那么偏僻是因为喜欢隐居,有人说是因为她在秘密研究黑魔法。还有人说她只是对别人漠不关心,而最后这种说法可能最接近真相。

她的女儿伊娃曾想让她搬去镇里,住近一些,但被哈肯奶奶拒绝了。于是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便成了定期仪式——“妈,您就不能搬到更近点的地方来吗?您一个人住那么远我很担心啊。”

“我住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您可能会踩到响尾蛇。”伊娃说。

“我宁愿被响尾蛇咬,也不想跟邻居扯皮。”哈肯奶奶说,“就现在,骚扰我的人已经够多了。就这样,他们有些人待烦了就转身走了。走二十分钟的路可是有好处的。”她举起一根针,一下子就把线穿了进去。“而且,我现在眼睛好得很,看得清自己在做什么。等我什么时候瞎了再来跟我说吧。”

伊娃跟往常一样叹了口气,说道:“如果您不肯住得近一点,也可以找个人和您一起住。要不请个女佣也行啊。”

“花园的产出只够一个人过活。”奶奶说,这句话至少一大半是假话。伊娃心知肚明,但她也不是那种强硬的人,非要逼妈妈就范。

“您至少可以养条狗啊。”

“不能养狗,它会吓到幽灵猫的。”

(幽灵猫是一只姜黄色的小公猫,它生来就害怕巨大的噪音、突然的移动、意料之外的影子。它住在哈肯奶奶的床底下,有时候也肯睡到她的枕头上,全然无视她的鼾声。它特别害怕栖息在沙漠里的长耳大野兔,因此出门忙活不了两分钟,就立马撤回床底下。

有一次它看见了一只耗子,这可把它吓得不轻,在壁炉后面躲了一周才敢出来。)

伊娃又叹了口气。

哈肯奶奶住得离城镇如此之远的原因她是否知道,现在还存在争议。她的母亲藏了太多秘密。

实际上,这是因为番茄。

番茄是一种需水量很大的植物,它们通常不会在沙漠里生长。你要给它们浇上巨量的水,就算这样它们也只会在春秋两季各结一次果。对番茄而言,夏季的气温太高,要是它们没死透的话,你要每天往沙子里浇上几加仑的水,才能让它们维持存活。

这五十年里,哈肯奶奶将最好的时光都奉献给了番茄,她的花园里有一小块地方,蓄水能力比其他地方稍微好点。在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这块地有阴影遮蔽;在清晨又可以最早接受阳光的照耀。

她的番茄是全镇最大最多汁的。新年第一天,她在窗沿种下它们,二月份移栽到外面去。番茄会在春季成熟。一旦摘下所有番茄,她会马上把植株拔出来。

镇里那些说她在捣鼓黑魔法的人发誓说,她对番茄使用了邪恶的力量。这种说法听起来比普通黑魔法稍微靠谱一点,因为如果你有邪恶力量的话,显然会想要用在番茄上。但是哈肯奶奶对周边助益很大,对于这片危险沙漠的实质,她懂的比任何人都多,因此人们都会劝阻那些说闲话的邻居,在看到哈肯奶奶经过时报以礼貌的微笑。

而且,如果礼貌请求的话,你也许有机会从她那里讨到几颗番茄种子。你种出来的番茄虽然达不到她的标准,但也是极好的番茄。

哈肯奶奶最近几天都在密切观察她的番茄,可不只是为了抓天蛾幼虫①。

①天蛾常见于美洲大陆,其幼虫是花园的主要虫害。

稍小的几个番茄里,已经有一个要成熟了,因此她也对这颗番茄格外期待。

她近来感到疲惫不堪、责任太重。这是漫长的一年,要处理她孙子和鹿角兔夫人的事情。不出所料,事情都解决了,但处理阶段还是很烦人的。她的孙子乘火车回东方去了,对他而言也算是解脱。男孩就不应该待在沙漠里。但是她还是很担心,一部分是担心他,一部分是由于他母亲,还有一部分是由于这么一个眉宇间带着阴郁的笨小伙,会在这世界上搞出无数令人心碎的事情。

担心没有益处,但大家明知如此也无法停止。大多数时候,担忧让她感到疲惫。

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老,至少她从镜子里看不出来,但感觉上就像是有人在用勺子把她的心一点点掏空。

要是她能坐在桌前,手头上有把餐刀、一点盐、一些上好的白面包,或许再来点蛋黄酱……呃,说得好像全世界要围着她转一样。有时候,治愈生命的良方就是一颗成熟的番茄。

伊娃来过之后,她早上起床,走到花园里。空气依然清冷,她顺着门廊的台阶走下来,台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那颗番茄不见了。

哈肯奶奶马上就知道它不见了,但她还是搜遍了所有植株。三棵植株呈三角形分布,上面满是沉甸甸的绿色果实,其中有几个正在变红,但她一直留心的那颗番茄,本应在那里的那颗番茄……

不见了。

昨天晚上它还在的。哈肯奶奶日落时分还看了眼它,想着它今天早上就该成熟了。

“我可没疯。”她笃定地说,“那颗番茄本来在这的。”

那颗番茄还是没有找到。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种子,关于它的去向,泥土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花园的其它部分广阔而多尘,沙漠花园通常都是这样子的。长耳大野兔喜欢跑到豆荚下的阴影里纳凉,但它们不知道要把番茄从藤上拽下来吃。

 

沙漠里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哈肯奶奶狐疑地环顾四周,然后回房间泡茶去了。

 

两天后,又有两个上好的番茄快能收获了。哈肯奶奶抚摸着它们通红的表皮。“明天。”她满意地说。她几乎完全把之前那颗番茄的遭遇抛诸脑后了。

但等到第二天真的来了,哈肯奶奶远远地就看到那两颗熟番茄不见了。

这回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花园,但她还是想不明白番茄会跑到哪去。长耳大野兔不会偷番茄吃,而如果是野猪的话,它们应该会把花园搞得一团糟。而对箱龟来说,番茄又长得太高了,除非是有人这几天给箱龟搭了个梯子。

“应该不会是镇里的孩子干的。”她喃喃说,“他们明白得很,不会尝试的,而且也没有发现脚印。”布满灰尘的土地上,只有哈肯奶奶的拖鞋印。

她在花园边缘搜寻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篱笆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她蹲在植株前面,仔细注视着它们,然后猛吸了一口气。虽然很容易被忽略,但如果找对地方,确实能发现在这三棵植株的中间,尘土上确实有个像是人类脚印的东西。

是不是她呆立不动太久了,连幽灵猫都跑了过来,围在她身边喵喵叫?有声响。她几乎是完全不自觉地、机械地抚摸猫下巴。

收割机的响声从花园尽头的帕洛弗迪那里传来。这声音把幽灵猫吓得跑回了屋子里面,也把哈肯奶奶从沉思中唤醒。

这脚印有五个清晰的脚趾。这人是光着脚的。

“小偷。”哈肯奶奶怀着怒气低声说,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返回了室内,内心苦涩不堪。

那天晚上,她裹着毯子坐在后门廊的摇椅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兔崽子偷老太太的番茄。”她嘟囔着。

(哈肯奶奶认为自己是个老太太,因为她确实是。但她比树根还坚强,铁丝网都奈何不了她。你不该偷老太太的番茄。这是很粗鲁的行为,而且,她会灭了你。)

她把猎枪倚靠在门廊上,以方便拿取。也许她没必要用上它,但不用说,要是真有人开始偷番茄,他会堕落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杀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会试着只瞄准腿,她这样想着,凶狠地露出了牙齿。

落日西沉,天空被映得比成熟的番茄还要红。香草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花园远端的豆子植株在悄声互诉衷肠。蔓生大南瓜尚未结果,但它们已经把卷须伸向四面八方;而胡椒刚刚长到奶奶的拇指大小。在她周围,整个花园都在低语,熬过白天的酷热后,植株慢慢缓过劲来。

哈肯奶奶靠到摇椅上,眼睛紧盯着她的番茄。

 

她醒来时已经是清晨了,毯子上沾满了露水。她的背部僵硬,又有两颗番茄不见了。

她从摇椅上一跃而起,把摇椅都撞翻了,同时冲着空气咒骂。

“耶稣啊,玛利亚啊,约瑟夫啊!”她骂完了脏话后回到了这些宗教词语上。“这可一点都不有趣!”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找到了一颗即将成熟的番茄,她把这颗番茄从藤上扯下来,带到了室内。它被放到了橱柜上。再过一两天,它就能变得跟其他番茄几乎一样好了。

几乎。

她现在既恨那个小偷,也恨自己。她居然在站岗的时候睡着了——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她真的衰老成一介老妪了?

“今晚不会了。”她咬牙切齿地说,“今晚不会了。”

她亲手为花园浇了水,还洗了衣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动起来。她整个下午都在打盹,幽灵猫也非常喜欢这样。

之后,夜幕降临,她给自己泡了一壶黑咖啡,现磨的。

这几天消耗的不止是血汗,还有生命。哈肯奶奶在商店里能买到的只有盐、面粉、咖啡和糖这些,商店能进到这些货还是因为古铁雷斯神父跟火车祭司关系不错。

但是不管关系多好,它们的价格还是死贵。大多数情况下,她只能靠茶、蜂蜜、燕麦对付一下,跟其他人一样。

但是,不管冲多浓,茶就是没法取代咖啡。

“我就前半夜喝咖啡后半夜撒尿。”她说,“这回我肯定不会睡着。”

她一手拿着咖啡杯,坐到了摇椅上,准备等下去。

那天后半夜的时候,哈肯奶奶醒了过来,因为她快被尿憋死了。

她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又睡着了,该死,自己还没那么老呢。

第二个念头则是,她发现那个小偷离她不到十英尺远。

那是一只反舌鸟。

哈肯奶奶盯着它。

它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真的闪闪发光,每片羽毛都镀上了一层白色的火焰。移动的时候,它发出的光洒在多刺的番茄叶片上,在地面上留下边缘锐利的影子。

这只鸟在番茄架上停留了将近一分钟。它时不时抖动尾巴,影子也随之起舞。

要不是哈肯奶奶的膀胱让它不幸被发现了,它可以在这里呆一晚上也没人知道。她在摇椅里不安地扭动,摇椅在门廊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反舌鸟双翼上的白色斑块突然发光,它飞了起来。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膀胱胀得要命,然后冲下台阶。她能够看到那只反舌鸟飞翔的身影,它的亮光让山艾树投下奇特的影子,仙人掌瞬间从黑转银——然后它成了沙漠中越来越小的一点火花。

哈肯奶奶看着它消失在天际。

“反舌鸟。”她走到屋外,高声嚷道,“是反舌鸟偷了我该死的番茄。”

她知道反舌鸟会吃水果,如果它们能得到的话,但是她也必须承认,她无法想象有哪只反舌鸟能带走一整颗的番茄。叼走樱桃番茄或圣女果肯定没问题,但它们是怎么带走我那些大个番茄的?

她那天晚上又起了三次夜,黑咖啡的效力是一方面,但她本来也睡不着。

反舌鸟也不会留下人类的脚印。而且通常情况下,它们也不会像狐火②那般发亮。

②某些生长在腐木上的菌类所发出的冷光。

“易形者。”她对幽灵猫说道,它现在正睡在枕头上的橙色小坑里。“耶稣啊、玛利亚啊、约瑟夫啊。又来了。”

 

第二天晚上,她没再劳驾咖啡。她打扫了屋子,并在伊娃有意向要待到很晚时把她赶走了。

“我不需要你在这烦我。”她跟女儿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这只会让我俩都发火。”

伊娃视力不佳,性情温和,还挂了个闲职。很难想象她会因什么而发火。

但她可是跟母亲打过很久的交道,意识到这确实会让她们俩像橄榄枝一样暴躁。她站在那里低头看向手里的抹布,最后说道:“我担心布兰登,仅此而已。”

“他回东方去了。”哈肯奶奶说,“靠着你父亲的关系。他会好好的。”

“你这么认为?”伊娃问。

哈肯奶奶在磨她的园艺剪,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终于说道:“他会碰上麻烦,也会解决麻烦。我们最好不要去干涉他。这样人们才能学会如何收拾好自己的摊子。”

“他都郁闷好久了,自从那个女孩——”

哈肯奶奶扔下了剪刀。“他干了超级蠢事,我帮他收拾了烂摊子。他郁闷是正常的。我还怕他不郁闷呢。”

她呼出一口气,又捡起了剪刀。一侧刀刃上有毛边,她要用锉刀磨掉它。“这不是你的错。”她说,“我不该大吼大叫的。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现在不需要陪伴。”

伊娃看着她。

“我没睡好。”奶奶像是在让步了,毕竟她女儿只是体贴,而不是蠢。

伊娃点了点头。她把抹布穿到了水槽边的圆环里。“我能做些什么吗?”她问。

“这一两天让我干自己的事。”哈肯奶奶说,“你去关心那些想要关心的人去。”

伊娃无力地笑笑。“我担心的是你啊。”

“我还没死呢。”她母亲说,“我还有一两招压箱底的呢。”

她尽力想让自己这个晚上剩下的时光更舒服一点,甚至向伊娃承诺自己会试着多睡些。

实际上这也不完全是谎言。一旦我轰走了那个偷番茄的小偷,我就试着多睡会。不管那身羽毛下是什么东西。

她女儿走后,她的行为举止就整个变了。她穿上好靴子以便跑动,并把幽灵猫锁在卧室里。她把园艺剪放到围裙口袋里,并确保把岩盐上进了猎枪里。

哈肯奶奶对易形者的熟悉是镇上人估摸不到的,这也意味着她足够清楚要小心为上。

反舌鸟是乌鸦的表亲,将它们混在一起再想分辨出来,可不怎么好玩。她没什么耐心猜谜。

“神圣的圣安东尼啊。”她一边折毯子,一边祈祷说,“赐我保护番茄的力量吧。”

她刚高声说出口,就觉得这种事情似乎没必要惊扰圣徒,于是又加了一句“还有——呃——还有助我远离诱惑,阿门。”

她抽出镀银抽屉,往厨房桌上一倒。手上拿着一个毛线球开始干活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最好的那张厨房椅已经被改得认不出来了。她把所有叉子和勺子都绑在了椅背上,原本平坦的地方都是突起。往后一靠就会被戳中十几个地方。其中还有个长柄勺,直直对着后腰。

哈肯奶奶对这个长柄勺很是自豪。

她把那张椅子拉到门廊上,笔直地坐在那里。手上拿着一杯沏好的药草茶——她可不想让前一晚的场景重演。

她开始等。

她也打了一两次瞌睡,但只要往后一靠,叉子和勺子就会把她戳醒。月亮在头顶上的天空中小心翼翼地穿行。

到了午夜时分,她犯困了——非常困,困意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但长柄勺戳到了她的后腰,叉子刺到了她的肩膀,于是她马上清醒过来。

反舌鸟停在了番茄架上,四下打量着。想从它那双白色的小眼睛里看出什么来是不可能的,但哈肯奶奶觉得它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她装作闭着眼睛。当然,门廊上太黑了,根本看不出她眼睛眯成缝,在观察着。

闪闪发亮地在那儿站了一小会儿,反舌鸟俯冲进灌木丛中央。光点洒向整座花园,辉映下的南瓜和豆角构成了一种黑白相间的奇妙景观……接着,光亮消失了。

昏暗中,她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那里。那个人影俯下身子,起身时手里攥着什么。

哈肯奶奶扣动扳机,枪声听起来就像是划过沙漠的一声惊雷。

那个身影定住了。

哈肯奶奶沿着枪管俯视,说道:“不许动。你敢把我的番茄扔下试试。”

反舌鸟笑了。这是女人的笑声,短促而悲伤,但背后还是能听出空洞的鸟鸣声。

“如果你开枪打我,对你的番茄可不大好。”

“我也没看出它们这会儿得了什么好处。”哈肯奶奶说,“从那两株番茄中间走出来,不许有什么突然的动作。”

“不会的。”

她从两簇植株中间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偷来的番茄。

哈肯奶奶一边紧盯着她的俘虏,一边倾身打开后门。这个反舌鸟女站在台阶下,光线涌了出来,照亮了她的脸。

她有人类的体形,臀部又短又宽,但肤色不像人类。后背呈暗灰色,肚子呈白色,就跟反舌鸟一样。她的脸唇部以上呈灰色和黑色,而下巴和喉咙则是白色的。

她一丝不挂,但身上长满了羽毛,而不是毛发。还有着鲜艳的橙色眼睛。

哈肯奶奶不再用手摆弄猎枪了,但心绪却像长耳大野兔一样撒丫子狂奔。

她不是生来的易形者,看起来不像。不管她做了什么,或遭受了什么,都是受了外来影响。

哼。

无法想象为什么会有人要把她变成一只反舌鸟,但这世界上总有些怪人,品味也千奇百怪。

但至少她不是克奇纳神③,看起来也不像类似的什么。她只是稍微有点担心。

③克奇纳神,霍皮印第安人崇拜的神灵。

哈肯奶奶跟三台地④上的人关系疏远但还算亲切,她也想这样保持下去。

④霍皮印第安人保留地所在的区域。

要是你用一杆猎枪指着他们的神灵,他们可是会暴跳如雷的。

呃,你也没资格责怪他们。要是神圣的圣安东尼在穿越沙漠时,被人用装满岩盐的猎枪射击,哈肯奶奶也肯定会发火的。

 

那个易形者走上了门廊。她走得很慢,就像被人用枪指着的女人那样,而不像是肤色异常之人。

“继续往里走。”哈肯奶奶说,“我紧跟着你呢。”

她走了上去。反舌鸟女看了一眼那张缠满银器的椅子,大笑出声:“所以你就是这样保持清醒的。”她说,“我猜睡眠魔法敌不过一后背的叉子。”

睡眠魔法。看来不是因为我变老了,而是因为睡眠魔法。

奶奶没有击打空气或大喊大叫,因为那显得不够庄重。

相反,她说道:“我就知道情况不正常。”她吸吸鼻子。

反舌鸟女进到屋子里。奶奶关上了门,用猎枪指着一张椅子说:“坐下。”

“你准备对我开枪吗?”她的俘虏问。

“把番茄交出来,我就不会对任何人开枪。”

反舌鸟女交出了番茄。她的手很硬,呈炭黑色,指甲很长,是钻石的形状。她的指甲轻轻抠住番茄的红色表皮,但没有破坏其表面。

“为什么你要偷番茄?”她问道。

“不是为了我自己。”反舌鸟女说。

奶奶的眼睛对上了那个女人奇怪的橙色眼睛。“啊。”

“别问我为什么。”那个女人说,“这没多大意义。”她张开了嘴,奶奶注意到她的舌头是黑色的,上面还箍着一个厚重的银环。

“你居然能说话,真是个奇迹。”奶奶说。

反舌鸟女耸了耸肩。“你要是有这么个东西,也会学着适应。”

奶奶点了点头。“所以你一个番茄都没吃?”

“一个都没吃。我保证。”

这又是她并非天生易形者的一大力证。乌鸦族的成员可不会如此轻易地作出保证。

她掂量了下这颗番茄。为了配橱柜上那颗正在成熟的番茄,她那天早些时候做了面包,还抹了一点蛋黄酱。最好快点吃掉。哪颗番茄在炎热的沙漠气候下都撑不了多久。

“坐一会儿。”她说,“然后我们再聊。”

 

哈肯奶奶和反舌鸟女坐到了餐桌前,就着一小撮盐吃了涂着蛋黄酱的番茄三明治。

每一口都跟哈肯奶奶期望的一样好。紧实的番茄酸甜可口,尝起来就像是夏日的早晨一般清爽,那个时候的太阳还没有把一切都烤干。

她胸口处的紧张感放松了一点。这个世界既严苛又残酷,但是也有番茄三明治,要是你认为这都不够让这个世界值得一住,那就是你的标准实在太高了。

“所以你并不是披着一身反舌鸟皮。”哈肯奶奶看着她的客人吃下最后一点面包屑,说道,“你不能脱下来又穿回去。”

“不是。”那个女人说。她舔了舔她炭黑色的手指,然后用手指黏起面包屑,再放回嘴里吮了个干净。

“而且你也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我生来和你一样。”那个女人说。

哈肯奶奶酸溜溜地笑了。“我很怀疑。”她说,“但是你出生时是个人类,我猜?”

“你猜对了。”

“那你被施了某种咒语?”

反舌鸟女用指甲轻叩着箍在舌头上的银环,什么都没说。

“啊。”奶奶说,“那么,好吧。我怎么称呼你?”

“玛格丽特。”

“我是哈肯奶奶。现在我们都做过自我介绍了。你喜欢做反舌鸟吗?”

玛格丽特伸了个懒腰。“我不在乎当一只鸟。”她说,“飞翔可没你想象中那么有趣,但还是有一些精彩时刻的。但是我不喜欢变小,老鹰就是些混蛋。还有猫头鹰。”她浑身一阵战栗,头上的羽毛都膨胀开来,像顶冠一样。“它们会无声无息地飞到你背后。”

哈肯奶奶点了点头。她敬畏猫头鹰,但也不希望它们在屋子上方盘旋。

“我能喝口水吗?”反舌鸟女问。

如果在沙漠中有人向你讨水喝,你就给他们水。沙漠里规矩不多,但这是其中一条。哈肯奶奶起身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然后她煮了咖啡。昨夜和今夜,她的咖啡库存几乎见底了,但她有种感觉,玛格丽特应该会喜欢咖啡。

香味开始在房间里氤氲,她也感到满足。反舌鸟女抬起头来,她黑灰色的鼻孔张大了。“咖啡。”她嘶哑地说。

“我还有点奶油,如果你要加的话。”

“太谢谢了。”

哈肯奶奶拿出了奶油和糖,它们几乎跟咖啡一样贵。

和番茄三明治很像,咖啡正是此时此刻你最需要的东西,别的都不行。

奶奶把咖啡倒到了陶制杯子里,还往里面倒了一点奶油。“来自斯潘格勒的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反舌鸟女说这些——这个古怪的魔法生物应该不知道斯潘格勒和她的牛。但是奶奶还是觉得,在某种层面上,如果你正在喝的东西来自于另一个活物,你就应该直呼其名。然而在这个问题上,牛并没有一个实际意义上的名字,除了“那头该死的牛”外,这是最接近的说法了)

玛格丽特用她带着鳞片的手指握住杯子,吸了一口蒸汽。

奶奶让她安静地端着咖啡。她终于把咖啡举到唇边,动作颇具仪式感,内心感觉像是在领受圣餐。

她闭上了眼睛,奶奶觉得她可能有些泪痕,如果鸟会流泪的话。

啊,千万别低估了一杯好咖啡的力量。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反正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我不会再来了。”玛格丽特说,她的声音很粗,“我会告诉他,你抓住我了。他可以去别处给自己搞番茄——。”

她的声音突然被一阵金属发出的咔哒声打断,听起来像是她舌头上的环在敲她的牙齿。

“我也希望它们不会被偷了。”哈肯奶奶温和地说。在突然的静寂中,插上一句话似乎是很有必要的。“但是我欢迎你再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介意有个伴。”

她又想了一下,补充道:“呃,特别的伴。”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奶奶看得出她正在转舌头,像是想给舌头找个舒服点的位置。“这可不明智。”她最后说道。

“那么,你会有危险吗?”哈肯奶奶问。

“不。”她说得很慢,奶奶听得出来她正在小心地选择措辞。“不算是。我这样的就我一个,不会有另外一个,你懂我的意思吗?”

“现在还不懂。”奶奶说,“但是我会慢慢理解的,我想。”

她又倒了一些咖啡。玛格丽特在加奶油时手抖了一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来过这里,如果有关系的话。”

“不要紧。”反舌鸟女说,“现在话说得够多了。”她贪婪地饮尽了咖啡。“谢谢款待。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哈肯奶奶点了点头。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灰。玛格丽特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该走了。”她说。

“你可以等到猫头鹰睡觉后再走,如果你想的话。”奶奶说。

“如果你不介意,我确实想这样。”

不管是什么束缚着她,她现在都放松了一下,哈肯奶奶这样想着。但她愿意摆脱束缚吗?

“你是从哪来的?”她问,“我是说,本来是哪的。”

“哦,天啊。”玛格丽特往后面靠了靠,“从这里往北走好一段路。在吉拉的另一边。”

哈肯奶奶点点头。那条路上确实有不少镇子,尽管她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你想给那里的人带话吗?”

玛格丽特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一会,她说道:“没,没必要戳旧伤。谢谢你的体贴。”

“似乎我已经戳到一个了。我很抱歉。”

玛格丽特放下咖啡杯。“没事的。”

她站起身。哈肯奶奶觉得时机稍纵即逝,决定直说。“你一只脚踏进圈套里了。”她说,“你想打开它吗?”

“没人能打开它。”玛格丽特说。

“要是有人可以呢?”

“那太危险——”

“我比你年长得多,脾气也坏得多。”哈肯奶奶烦躁地说,“我不想听一个偷番茄的贼说教。我没向你许诺什么,你也没向我要求什么。你就说想还是不想。”

反舌鸟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不情愿地抿了抿嘴。在黑色的鸟类舌头映衬下,她惨白的牙齿显得很吓人。

“我会和盘托出的。”她说,“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留点神。”哈肯奶奶说,“当心猫头鹰。”

她打开门。玛格丽特走下台阶,身上的皮肤瞬间镀上了一层银色。走到最底下一层台阶时,她迅速缩小下去,就像是弯下了腰一样。

然后她又变成了反舌鸟,在布满尘土的花园小径上跳了三下之后,飞上了天空。

哈肯奶奶向她点点头,又挥了挥手。那只火红的鸟儿飞到了花园大门顶上,然后飞远了。

“哎呀,”哈肯奶奶说。“还好我穿了双好靴子。”她提起放在门口的背包,打开了卧室的门放幽灵猫出来喝水,并拿出了手杖。

然后她打开了花园的大门,跟着那团火花走进了沙漠。

 

太阳出来的时候,哈肯奶奶又热又渴又累。

她的水壶差不多空了。她跟丢了反舌鸟两次,又很快找到。但现在看来,还是跟丢了的好。

她对这片沙漠了如指掌,因此她发现有不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

你要是没刻意留心的话,你就不会注意到。某地的一丁点热气,其热度是形成不了涟漪的。洼地里面有水,但是奶奶非常清楚这不对头,这个时节是不应该有水的。帕洛弗迪的针叶随风飘荡,这附近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你要么得很了解这片沙漠,要么就要对离奇的事物有明确的感知。奶奶两者皆备,而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神圣的圣安东尼啊。”她喃喃说,“有人正在折叠这个世界。”

其中没有任何规律或道理,她也说不清楚。这看起来也不像是有意为之。怪事似乎都是尾随着反舌鸟而来的。

两个地点紧挨在一起,你一只脚踏上其中一个,就会进入另一个。不管她做什么,都会在二者之间移动。

就奶奶所知,在别的地方这没什么可怕的——至少,都还没到可怕的地步。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的怪物也不比别处更多。这里就是有一点小小的不同。不同的世界总是纠结在一起。这本身没什么不自然的。

但如果你是想追踪一只反舌鸟那么小的东西,也未免太不方便了。

她在沙漠上跋涉,留下的也大多是靴印。周围的世界偶尔被折叠,鞋印变成了光脚踩出的脚印。

其中一两次还是长耳大野兔踩出来的。

她终于停了下来,又喝了一口水,看了看周围。回去可是有好一段路要走。如果她经过的下一个洼地还是满的,她就不得不从那里面喝一点水了。

而且会让我拉肚子,多半会吧。

鸟已经看不见了。墨绿色的矮树交织着白色沙地,让山坡形成了复杂的图案。

一只蝉鸣叫起来,它的同伴们也随声应和,直到连成一片炎热的噪音。

两条金属轨道在山坡另一面的地面上交汇。一小片野草沿着斜坡生长,但轨道中间什么都没有长。

她吸气时,能闻到一点味道——火车神身上炽热的炮铜味。

轨道向地平线延伸。燃烧着的反舌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奶奶呼出一口气。“好吧。”她说。她的声音很大,这样一来轨道就能听到,如果有听的话。“好吧,我猜是时候去拜访一下火车之母了。”

 

她走回了镇子,这段路够长,足够她说服自己不要走着去火车站。她去了自家屋子一趟,喂了幽灵猫,还给伊娃留了一张字条。然后她就出发去马厩了。

那是个不错的马厩,干净整洁,由一个名叫托马斯的人经营,他曾三次从哈肯奶奶那里拿到了番茄种子。这可是难得的恩赐,他也小心翼翼,不把这当作理所当然。

“我需要你那头老骡子。”哈肯奶奶跟他说,“就是那头我喜欢骑的。”

托马斯看着她,又望了望天,说道:“那头骡子五年前就死了,哈肯奶奶。”

奶奶眨了眨眼。“他怎么死的?”

“老死的。”尽管托马斯总是很有礼貌,但他还是有一丝幽默感的。

“哼!”

过了一会她说道:“那你这里第二老的骡子是哪头?”

“我这有头小骡子。”托马斯说,“她跟你见过的女孩子一般优雅。而且我很愿意你来骑她,奶奶。”

“我就喜欢老骡子。”奶奶咕哝道。

“到时候她总会老的。”

奶奶盯着托马斯,而他则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好吧。”奶奶说,“不过她最好有一副好脾气。”

“它的脾气比我的儿子们还好,奶奶。”

奶奶咕哝着自言自语。托马斯有两个儿子,都谦恭有礼,又体壮如牛,会为老妇人劈好几个小时的柴。等你到了哈肯奶奶的年纪,你就懂得欣赏这种行为了。

这头骡子确实脾气很好。她的耳朵高高竖起,嘴唇轻轻地碰在奶奶的袖套上。

“好姑娘。”奶奶边说边拍了拍她的鼻子。“她聪明不?”奶奶问托马斯。

“她是头骡子。”

“我也见过蠢骡子。”

“再蠢的骡子都比好马或坏人聪明。”

奶奶叹了口气。知道别人是对的,是挺让人心烦的。

她把水壶放到了骡子身上,自己爬了上去。

骡子谦恭地等着——就这样了?这样就行了?——然后出发了。奶奶弹了一下舌头,扯了一下缰绳,开始前往下一个镇子。

那个有火车站的镇子。

 

沙漠中充斥着奇怪的东西,但火车算是最奇怪的。

白人在这片土地上铺设轨道时,土地并没有欣然接受它。这些轨道看起来太像锁链了。土地带来了高温、死亡、疾病,因此铺设工作被拖慢,似龟爬缓缓前进。

“所以他们给我们带来了死亡。”奶奶的朋友安娜这么说道,“从广州到旧金山,再到这里。”她边说边摆手,将一个大洋彼岸她从没见过的省份和生她养她的沙漠相提并论。

这就是历史的真相。几百人到来,几千人死亡;再来几百人代替他们。安娜族人的鲜血浸润了每一寸轨道。

火车诸神醒来时,会选择谁作为祭司是显而易见的事。中国人、黑人、爱尔兰人——甚至包括一个从北方远道而来的的康沃尔女人,在那里,除了轨道,其他地方都堆满了积雪。人们以汗水和泪水为代价,才换来了诸神的尊重。

这使得一大堆有钱佬急切地回归东方。他们认为自己是铁路的所有者。他们有着足够的力量来指挥军队,试图重新控制这些机械。

火车神不得不吃掉两三个兵团,来让这群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群该死的白痴,哈肯奶奶这样想着。人们在互相倾听的时候,不应在意太多细节,而听那个自称为神的家伙讲话时,则应细细品咂。

但她不会大声说出来的。她不希望这句话被火车听到,或者更糟——被安娜听到。

不管怎么说,系统运作起来了。你能坐火车从这个国家的一头到另一头,但是不一定总是同一列火车,窗外甚至不一定是同一个国家。货物或多或少也靠它运输。有时候它停靠在错误的地点,或者在中途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倾覆。机器就是反复无常的神。(这也是导致咖啡价格太高的一部分原因。)

他们都善于识文断字。安娜的孙子现在就是一名火车祭司,他说他的神祗认为字母都是祷词,并将其用作一种专门的礼节。

你赞赏神祗的这种行为。

哈肯奶奶对此有些漠然,这没有关系。因为她的族人并没有被卷进事件里。事件发生的年代比她的时代早得多。

说实话,甚至比安娜的时代还早,但是安娜需要维护自己的想法。

但不管是安娜还是她的孙子们,他们都不说火车神与沙漠之间谈了什么交易。

但这笔交易的存在是不可否认的。哈肯奶奶本人就曾注意到,轨道有时会转一些莫名其妙的弯,以避开洼地或某个特殊的石头——以前在造铁路时,并没有人设计这些拐弯。而且事实上沿着这条铁路走的话,你会活活渴死,整条线路下来连一棵仙人掌都没有。

至于这意味着什么,奶奶扔给了别人去判断。交易是发生在沙漠和火车之间的,跟任何凡间生物没有一点关系。

安娜看起来很苍老。她应该比哈肯奶奶年轻一些——可能吧——但她俩都很难比较。

她住在火车站旁边的一间房子里。跟镇里的其他房子一样,那是间老旧的土砖房,但二楼阳台喷涂得色彩鲜明,角梁末端还挂着褪色的灯笼。

哈肯奶奶不清楚,是安娜的一个孙子还是曾孙,为她打开了雕纹木门,给骡子上好嚼子后,她决定不去想了。安娜坐在房间的一角,双脚放在搁脚凳上。

“哈肯?”她说,“是你这只老兔子?”

“就我所见,”哈肯奶奶说,“你还活着?”

“看起来是的。进来吧。”她冲孙子挥了挥手,后者搬出一张椅子。“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需要一个答案,可能还要你帮个忙。”

安娜扬起眉毛。她剩下的眉毛寥寥无几,但她脸上的皱纹实在太多,这一动作还是起了作用。“如果你是来求火车把你孙子带回来,我会提反对意见。”

“上帝啊,不是!”

安娜放松了下来。“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过了九个月了,我们这里还没有郁郁沉思的小宝宝,我现在还觉得惊讶呢。”

“小宝宝才不像他那样忧郁多思呢。”奶奶停了停,忆起了什么,“好吧,他忧郁多了。”

安娜笑了。

“坐吧坐吧,你吃饭了没?你口渴吗?”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毫不重要——食物和茶总会送上来的。哈肯奶奶舒服地享受着安娜的款待。

她带了半打几近成熟的番茄过来。现在它们对她而言没那么珍贵了,她终于吃了一个。

 

番茄大受欢迎,被迅速请进了厨房。茶喝完了又上了更多茶,接着哈肯奶奶抬起手说道:“别添了,安娜,算我求你。我要撑爆了。”

安娜大笑起来。“好吧。那么你是来寻找答案的。”

奶奶点点头。

“一个女人,”她说,“被变成了一只反舌鸟,她是从吉拉那一边来的。”

安娜歪了一下头。“不是我的人干的。”

“我也没那么想。但是有个魔法师在她舌头上箍了一个银环,我想放她自由,如果我有那能力的话。她管那人叫作‘他’,我只知道这些。”

她坐了回去,习惯性地瞥了一眼窗外。

“这周围谁都听不到你说的话。”安娜说,“如果有什么能听到的话,那么它就太强大了,你怎么都不该去找它麻烦。”她弹了一下手指,“听起来很有趣,但是你找火车之母是要干什么?”

奶奶跟她说了有关轨道的事。

“要是有人错误地折叠了这个世界,那我就算走遍这片沙漠的每个角落也不会察觉。”她说,“火车可不在乎折叠。”

“它们在三个世界里驰骋。”安娜冷淡地说,“我们不讨论第四个。如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火车神就会发现。”

她打了个手势,她孙女就出现了。哈肯奶奶终于有时间打量一下这个孩子——她是个女孩,像鹌鹑一样纤细,可能比外表看起来大一些。“去找你叔叔来。”安娜说,“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到火车站,有问题要问。”

那个女孩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安娜目送她离开。哈肯奶奶注意到她眉间的川字纹突然舒展开,她即刻就明白了,就像是已经找到了搜寻已久的答案一样。

“下一个祭司?”奶奶问。

“我不指望她。”安娜懒洋洋地说,“她心里只有沙漠,没有钢铁。”

奶奶点点头。她算是这方面的权威。

“我把她派到你那去。”安娜说。

“去你的!”奶奶怒视着她那杯茶,“我不需要女孩,而且我也不好相处。我宁愿追踪反舌鸟而死。”

“那你得有个人去指示你的尸体倒在哪里了。”安娜边摆手边说,“不是现在派给你,而是以后。而且我觉得会很快,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要等你干完这件蠢事之后。”

“我说——”

“你得到答案,她得到导师。”安娜说,“公平交易。”

哈肯奶奶怒视着安娜,但她知道安娜已经把她逼到了绝路。而且那个像鹌鹑一样的女孩,确实需要点什么……

“她小时候摔坏了胳膊。”安娜低声说,“她是以仙人掌为骨头。我们没找医生看。是我自己弄的。”

奶奶从齿缝间吸了一口气。这既是巨大的力量,也是巨大的弱点。这孩子绝不能被带出沙漠。

这个人跟哈肯奶奶的相似之处,比她俩中任何一人跟普通人类的相似处,要多得多。

“该死,安娜……”

“该死,你自己。”

 

安娜的孙子俊是个身材苗条的人,眼睛里闪着谦卑。他十指紧扣着向哈肯奶奶鞠躬。“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奶奶?”

庄重地对待一个你看过他换尿布的男人,是会显得尴尬的,但哈肯奶奶是来和火车祭司谈话的,而不是谈论他过去四十年成长了多少。哈肯奶奶冲他点了点头。“感谢你,俊。我来是想看看火车是否遭遇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们没有站在主月台上,而是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前面就是火车祭司和火车发动机对话的地方。

现在那里没有火车,这也让她松了一口气。火车通常会在房间里掀起一场雷暴,旁边要是有个祭司则会更糟。

俊苦笑道:“火车遭遇了很多奇怪的事情,奶奶。”

“有一个很特别的。”奶奶说,然后开始叙述那个世界被折叠、火车贯穿其中的地方。

俊在听。他闭着双眼听得很专心,而奶奶则在拼命克制着颤抖。

通过他与另一个东西相沟通。这一点很不自然。

但她必须公正:很多好的事物也是不自然的。其中大多数只是没被你碰上而已。

她停止了叙述,等待着。

“是的的的的的……”俊的话语里掺杂了刹车油管的声音,“是的的的的,我明明白了。”

他睁开了双眼。奶奶曾见过一次,因此她没有往后退,尽管她身上每一块肌肤都在催她后退。

只有颜色变换这一点比较戏剧性,但是他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甚至一点也不像人类。他眨眼的时候,他的眼睑就像燃烧室的门一样开合。

“沿着这条路线。”他说,“先向北,再向西,然后再向北。一共有五棵仙人掌。有一座石山。有满屋子筋疲力竭的人。那里有一个人。”他点了两下头,眼睛还是闭着的。“数英里内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是这个人,”哈肯奶奶说,“在折叠世界?”

汗水开始从俊的脸颊上淌下来。她能感受到俊身上放射出来的热量。“那里有一个人。那里的轨道上有一个拐弯。那里的轨道上有一个拐弯。”

“这是不是意味着——”

“那里的轨道上有一个拐弯。”

安娜把手放在奶奶的胳膊上,摇了摇头。

奶奶顺从了她朋友指示。“谢谢你。”她说。

通过俊之口,火车神说着“是的的的的的……”神走远时,这声音就沿着轨道离远了。

俊站了一会儿,就像是刚跑完一场艰苦比赛的马一样颤抖,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缓了过来。他睁开眼睛,里面只能看到正常人类的黑眼珠。

“你能告诉我轨道上有一个拐弯是什么意思吗?”哈肯奶奶问。

俊拿下一块布擦拭着脑袋。“很难说。”他说,“也许那里真有一个拐弯,但是那样重复……”他摇了摇头,“它们专注于怪事。”是马里波萨。它不是火车里最清楚的。利维坦好一些,但是利维坦已经不说话了。其他的火车说它在等着什么东西。

这消息令人担忧,但与哈肯奶奶没什么厉害关系。但她还是把预订更多咖啡这件事记在心里,以防火车们正制定着暴走计划。

他们离开了车站,俊和她俩一起,现在他已经不流汗了,却止不住地颤抖,就像现在不是正午,而是沙漠里的午夜一样。安娜派了她另一个孙子去给他泡茶,并亲自在他肩膀上披了一张毯子。

“这值得吗?”她问奶奶。

“希望值得。”奶奶说。“谢谢你,俊。”

那个以仙人掌为骨头的女孩说:“那些筋疲力竭的人是什么人?”“霍霍坎人。”奶奶说,在她说出来前,她都不知道自己知道这些事。“是他们凿出了所有的运河,这也是他们名称的含义——筋疲力竭的人。魔法师应该是占据了这些遗迹,我猜是这样。”

“那你觉得他是霍霍坎人吗?”安娜问。

“不觉得,除非他活了一千岁。”奶奶说,“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我要走了。俊,谢谢你。也谢谢你,安娜。”她的目光在那个仙人掌骨女孩身上划过,点了一下头就离开了。

 

她一路骑回托马斯的马厩,满脑子都是思想的碎片,就像破碎的陶土罐一样。霍霍坎人和火车、折叠的世界、那个女孩,还有那只反舌鸟混成一团。

唉,不管了。问题总会自己解决。她在必要的时候自然会知道该知道的事。

“否则掉到脚踝的裤子都能把我绊住。”她冲骡子的耳朵说道,“而且死的时候脸上会带着蠢到家的表情。但我想死了也算是解决问题了。”

骡子抽了抽耳朵,但没有发表评论。

“我觉得最好还是别死。”过了一小会她又说道,“安娜的那个女孩子确实需要教导。”

她拼命在想她有什么可以教导别人的,更何况是教一个已经与沙漠融为一体的女孩,这想法太具冲击力了。她对自己的孩子并没有多好,而伊娃和任何孩子一样,善良、温和、易于相处。

她到马厩时已经很晚了,但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过了一会,门被砰一声打开,托马斯的一个儿子出来迎接她。

“你们没必要熬夜的。”她说,“我可能一走好几天。”

“为了您我们愿意熬夜,哈肯奶奶。”托马斯的儿子说。他将骡子的缰绳绾到手上,将她牵回畜栏。

对于好意,没什么可多说的,尤其当你猜测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剩下的路程,奶奶步行走完,最后回到那间背靠沙漠的屋子。

“至少我还能在自己的床上多睡一晚。”她说,“枕头上躺着自己养的幽灵猫。不能要求更多了。”

结果她多待了两晚。花园都被豆荚包围了,生番茄小小的绿色外皮也开始悬挂在蔓生植物上。该给它们立桩了。就算哈肯奶奶确切得知明天就要死了,她也会为这些生番茄立桩,并收获豆子。

她摘下两个成熟的番茄,配上面包和盐把它们都吃了,味道堪称完美。

第二天早上,拂晓之前她就起来了。她拍了拍幽灵猫,他先是被吓到,然后又高兴起来。她把水壶像弹药带那样缠在身上,然后在口袋里装满了鼠尾草和香烟;她穿上了那双上好的靴子,给她女儿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爱你”,接着关上她身后的花园大门,走进了沙漠。

黎明前的空气既刺鼻又阴郁,朦朦胧胧的一片。这回没有反舌鸟的光亮帮她引路了。但在这里,她不需要。她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跟自己的名字一样熟悉。

现在,由反舌鸟的羽翼引出的那个折叠的世界,已经停止了折叠。但纸被揉成一团,又舒展开来后,这里那里还是会留下细小的折痕。如果哈肯奶奶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的——假紫荆树投下的影子仅有一只手长,有个地方天空中出现了两个月亮,但这景象转瞬即逝。但这些还只是小问题。

日出时分,她抵达了火车铁轨。阳光把轨道染成了玫瑰色和铬黄色。哈肯奶奶若有所思地站着,慢慢地喝了一大口水。

“好吧。”她低声自言自语,“好吧。如果我是火车的话……”

现在轨道上步行十分危险。火车可能凭空出现,从一个世界跳到下一个世界,而你只有几乎一瞬间可以做出反应。

但是它也不比别的东西更危险。她清了清喉咙,对轨道说道:“火车之母知晓吾名。”

没有什么明显的回应。她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她走上轨道,在路中间走着。她的靴子在枕木上发出响亮的踏步声。

沙漠的气温迅速提高。她走过一棵高耸的仙人掌,仙人掌臂高高举起,布满了啄木鸟啄出的孔洞。一只反舌鸟正在上面鸣叫,她不得不遮上眼挡住阳光,才能看清那是不是反舌鸟。

轨道上没有影子。仙人掌臂交叠在一起,遮住了彼此的影子,而它们是唯一高到能投射出影子的东西。

她一直走到天空呈现蓝绿色,一瓶水已经喝光了,她打开了下一瓶。她遮着眼睛朝前望去,前面一共有五棵仙人掌立在一起,它们的后方有一座山丘,外层堆着岩石。

哈肯奶奶默默点了点头。

轨道确实在那里拐弯了,那里有一个生硬的转弯,非火车神不能驾驭。金属轨道连在一起,但枕木却扭曲了,就像它们是用面团做的,而不是浸过油的木材。

这就是轨道上的一个拐弯了。

“也是相当弯啊。”她大声说。

一只郊狼跑过,它的耳朵机警地竖起。它饶有兴致地盯着哈肯奶奶,抽了抽尾巴。

“你再不走开的话,”她补充了一句。

郊狼咧开嘴,很自然的郊狼表情,然后小跑起来。

她沿着拐弯的部分走来走去,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哈,”她说道。她还在盼望着……呃,没什么事是容易的。

她第三次返回来。

郊狼回来了。它的眼睛是沙漠中最冰冷的东西。

她看不到任何边界。山丘上的影子既干净又清爽。

郊狼在她身边转悠。

我现在还不想寻死。去找别的肉吃。

她知道郊狼听不到这些想法,但有时候她觉得它们能闻到。郊狼向她眨了眨眼,就跑向了轨道的远端,彻底消失了。

哈肯奶奶咕哝着。

“真见鬼。”她高声说。

呃。那个魔法师——管他是什么人——折叠了这里的世界,由于折得太厉害,二次折叠后又把自己折了一道,因此远端的东西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了。轨道也在折叠中被推远,就像是皮肤因烧伤而脱落一样。

火车在三个世界里面跑。我们不去讨论第四个。

该死的,安娜。

要是那个魔法师把所有三个世界都叠到他身边,从而和火车保持距离,而他自己住在第四个世界呢?

“神圣的圣安东尼啊……”

郊狼又出现在了山丘的远端。它跑上轨道坐下,舌头耷拉着。上帝的狗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怕是在等着看我怎么做吧,我猜。

她仔细研究了那座山丘。它看起来和沙漠里其他小山丘差不多,只是地形中的小小凸起,没有平顶山那么大,上面点缀着豆科灌木和泰迪熊仙人掌。一株墨西哥刺木在底部延伸出上百根古怪的藤蔓,那里可能渗出来一点水分。相对其他植物,墨西哥刺木尽力生长在水分更多的地方。

如果这里有水,那么霍霍坎部落可能就在附近了。这片沙漠里,没人比他们更擅长用水,至少哈肯奶奶没听说过。

但是这座山丘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遗迹,甚至连两块方形的石头都没有。既不是庙丘也不是——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郊狼歪了一下头。

在那株墨西哥刺木上方的岩石上,有一块暗淡的斑点。她慢慢走了上去,发现那是一只雕刻的圆鼓鼓的蜥蜴图案。

“他们在这里呆过。”她喃喃说。她的目光扫视着岩雕——一个人类、一组同心圆、又一只蜥蜴,比前一只更大。一个人类头上脚下,通常意味着“死了。”

郊狼收起了牙齿,专心地看着她。

“没指望你能告诉我什么。”哈肯奶奶说。

“你能给我些什么?”郊狼回答。

“我有鼠尾草和香烟。”

郊狼沉思着挠起耳朵。“给我看下香烟。”

哈肯奶奶拿出一根,放到石头上,接着后退了几步。

郊狼嗅了嗅,面无表情。“劣等货。”

“你连绵羊胞衣都吃。”奶奶说。

“没错,但我只吃上等货。”郊狼边说边又露出牙齿。

“我应该更博学一些,而不是在这儿试着跟郊狼打交道。”哈肯奶奶咕哝道。

“确实。”郊狼舔了舔那根香烟,把它摇摇晃晃地叼在嘴里。“看!我是个人类了。做这个。做那个。站在这。别吃那东西。”它被自己抖的机灵逗得咯咯笑。

哈肯奶奶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铁轨。

“往底下走。”郊狼在她身后叫道,等她转过头来,它不见了。

 

往底下走。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往底下走。

郊狼当然是骗子。比乌鸦还差劲。但这只郊狼接受了烟草。

她沿着轨道走,回到那个急剧的拐弯处。轨道扣在一起了,而枕木之间的裂口比通常情况下更深。但是山坡上没一点缝隙,甚至连一点不和谐的影子都没有。

几乎完美,她这样想着。谁都不会注意到,连火车都难以察觉

她站在转弯处缝隙最大的地方,一脚踏着一个枕木。这个世界逐渐消失在轨道下面。

往底下走。

对一个成人而言,这裂口太窄了,但在最靠近遗迹的一端,有一个枕木过分扭曲。而她只剩下骨头、肌腱的老朽躯体,跟年轻的肉体不可同日而语。

她擦了擦掌心里的汗,抓住了金属轨道——在阳光下,炽热烫手——她跳进裂口,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即刻,一切都变了。

山坡不再是小小的凸起,而是变得高耸起来,它被一块狭长的石头从中一分为二。石头上一侧刻着岩画,一层叠着一层杂乱地覆在一起。

哈肯奶奶掏出水壶,在她疼得要命的手掌上洒了一点水。

她转头一看,轨道已经不见了。要想法子出去……真是有趣。

“哦,好吧。”她喃喃说,“要是我够明智,现在就会待在家里种番茄。”她往前走去,进入了峡谷。

沙子上有条龙。

它有三十码长,身躯粗壮,钝楔形的头部。它的鳞片是灰黑色的,夹杂着橙色的斑点。

奶奶非常了解吉拉的怪兽,并不害怕。但她见过最大的吉拉怪兽比这只巨兽最小的爪子还要小。

“噢。”她大叫道,“噢,我的天。”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对这老太太的嗓音自己也很厌恶。但就算是在沙漠中与恶魔搏斗过的圣安东尼,见到这头怪兽的体积也会后退吧。

巨龙的眼睛富有光泽,呈现甲虫壳一般的黑色,正盯着她。

她用力吞了一口唾液。

“给我水。”吉拉龙说,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风沙的嘶鸣。

“耶稣啊,玛丽亚啊,约瑟夫啊。”哈肯奶奶说道,但听来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不在这里。”巨龙说,“不然我就问他们要水了。”

它笑了起来,然后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叫,在奶奶听来,这声音像是痛苦中的动物发出的,而不是即将吞食猎物的怪兽。

但要当心,这并不意味着它不会在两者中迅速转换……

哈肯奶奶解下一个水壶。她怀疑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但这是规矩。如果她能活得够久,能再和那个仙人掌骨女孩说上话,她就会告诉那女孩这条规矩。

沙漠中如果有人问你要水喝,你就给他们。

吉拉龙咧开嘴,蓝紫色的长舌头蜿蜒着伸向奶奶。

她打开水壶,倾倒上去。

巨龙吞咽着,然后一阵雷鸣般的哐当声传来。

她之前没注意到巨龙腿上的镣铐。它们和龙鳞一样呈灰黑色。

一共有三副镣铐,其中两副还扣着,第三副已经破裂开。镣铐下面的皮肤被磨掉了,从鳞片下渗出清澈的液体。

“给我水。”巨龙低声说。

把第二瓶水交给了巨龙。

第二副镣铐也破裂开。她看不到锁链固定在哪里。想要锁住体积如此庞大的野兽,锁链恐怕要连到地心吧。

“给我水。”巨龙第三次说道。

只剩一副镣铐了。一旦挣脱,它就会冲过来吞了我。根本用不上毒液,咬一口就足够了。

只有白痴才会释放这样的怪兽。

“求你了。”吉拉龙说。

哈肯奶奶骂了自己一句白痴,把最后一壶水倒在巨龙的舌头上。

接下来的哐当声比之前的都大,如雷霆万钧,如山崩地裂。

在随之而来的静寂中,她听到了镣铐落到地面的轻响。

巨龙看着它被解放的腿。现在也许是时候逃跑了,但哈肯奶奶觉得她也许应该就地坐下。她的心脏锤击着胸膛,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而她的视线也随着心跳抖动。

在那头野兽把爪子伸向我之前,我就在沙漠里因心脏病突发而死,这死法可真是蠢到家了。

它抬起它那颜色斑驳的巨大头颅。就体型大小而言,它是一只相对低矮的野兽,所以它并不比哈肯奶奶高。哈肯奶奶看着它的眼睛,从里面看见了自己的脸。

“谢谢你。”巨龙说道。它等待着,就像是忏悔者在等待赦免一样。

奶奶舔了舔嘴唇。“不客气。”她说。

然后,它动了。奶奶往后一倒,靠在了岩壁上,看着它从身边走过。看起来就像火车之神经过一样,绵长而黑暗,接着,它走远了,颜色鲜艳的粗壮尾巴消失在峡谷的拐角。奶奶听到了龙鳞刮在石头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它踪影全无,对于它那种体积的生物来说,它的速度快得惊人。

步出这个世界了,她猜想,回到其他世界某个去。我希望它不会挂在轨道上。

她沿着岩壁往下滑,最后坐了下来,把前额贴到膝盖上。曾几何时,她还年轻,有大把时光可供挥霍,像那样的野兽还是她世界里的一部分,她还能在他们留下的轨道上跳舞。

而她现在感受到了衰老和大限将至。

其中一个水壶里还剩了几口水。她眼中脉动的闪光消逝了,她喝下了最后一点水。

她站起身来。

她前面的地上有一块龙鳞。那块龙鳞不怎么大,比她的手掌还小上一点。她把龙鳞捡了起来,它还是温的,触感像是皮革。她把龙鳞放进口袋里,因为有时候沙漠会给你一个答案,而你的任务是找出那个问题。

她行走的时候不得把一只手扶在石壁上。她的手指能感觉到刻痕。这条路总的来说是自然形成的,但很久以前,有人把这块石头磨平了一点点。

哈肯奶奶沿着石壁拐了个弯,就是那了。

那是一座土坯房,而且有点年头了。房顶倒向一边,墙壁顶端看起来像是风化的黏土捏成的破损的陶器。

那不是座大型建筑。整体构造不比奶奶的房子大,尽管在屋顶倒塌之前,它至少有三层楼高。要是她扭过头来,就会看到破碎的地板残骸伸到了高耸的残墙外面。

世界在它周围被折叠得很紧,连太阳都变成了朦胧的灰绿色,就跟风暴来临前的天空一样。

 

外面有一堆垃圾。鸟骨头和腐败的水果碎屑堆成散乱的一堆,尽管她什么气味都没闻到。几株野草横躺在地面,尽管周围一片狼藉,但身为园丁,哈肯奶奶急切地想拔掉它们。

但现在不是时候。要是我过了几个小时还没死,我就会在离开前处理它们。

往遗迹的通路是一块狭长而黑暗的矩形区域。她在靠近它之前观察了很久。

她刚走了一两步,有人出来了。

他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身上披着的羽毛和玛格丽特身上的一样古怪。由此,哈肯奶奶猜想,他可能是个受害者。他有一个黑色的头冠,脸部是鲜艳的绯红色。

走鹃,哈肯奶奶想道。

他看到了她。

他的嘴巴因惊讶大张,她看到了他舌头上的银光——然后他用奥哈姆语⑥胡乱地说了些什么。

⑥属于犹他-阿兹特克语系,为美国亚利桑那州南部和墨西哥索诺拉省北部原住民所说的语言。

奶奶能听懂大约二十个奥哈姆语单词,前提是要说得很慢很清晰,而他并没有这样。

可能是在警告我离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是那个魔法师。真是个可怜的小子,跟玛格丽特一样被抓住了。

他确实挺喜欢把人变成鸟的,不是吗?

遗迹深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浑厚而低沉。她还是听不出来对方说了什么,但那个走鹃男孩把双手放到嘴巴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没事的。”她说。她没做多少计划,自然也没有考虑秘密行动。

她不知道那个男孩听不听得懂她说的话。那个男孩抓着她的胳膊,眼睛里带着歉意。她跟着那个男孩走了进去。

花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适应。透过损坏的天花板投下来的灰绿色光线,难以驱散这里的阴影。

遗迹里面冷得有点反常。

“啊,见鬼。”玛格丽特的声音从她左边的某处传来,“我告诉过你别掺合进来。”

“这我办不到。”奶奶愉悦地说,一面想让目光穿透这片黑暗。

角落里满是破损的瓶瓶罐罐,只有几个完整的,上面盖着陈旧的面粉袋和粗制的兽皮,散发着阵阵恶臭。不管住在这里的是谁,肯定不怎么会持家。

在远端,有东西在动。

她又听到了那浑厚低沉的声音。这回他说的是英语。

“你从哪冒出来的,老太婆?”那个声音问道,“为什么你要在我的领地周围嗅来嗅去?”

她第一个念头,这是头熊。

而她第二个念头则是,熊有更好的习惯,它们肯定在个人卫生上做得更好。

他算是个男人吧。体型庞大,浑身毛发,脑袋沉到了两肩之间。他跟国王一样坐在一张王座上,但那张王座是用碎石和兔皮做成的,苍蝇在里面飞进飞出。

他不属于这片沙漠。他散发出冰冷的气息,来自森林和远方的气息,另一个时空的魔法气息。除此之外,他还周身散发着力量——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包裹在那张像熊一般的兽皮下面,而不是那种将自身置于某处,从而换来的力量。

形形色色的事物会来到这片沙漠,并学习与这片沙漠共存,比如火车,但是这个家伙显然不是其中一员。

“你不是从附近来的。”哈肯奶奶对寒冷之王说。

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胶水中的气泡破裂,也许这是他的笑声。

“我是被驱逐的。”他说,“有人找到了我藏在鸭蛋里的灵魂。让它长回来可是花了不少时间。”

“对灵魂来说,那似乎是个挺易碎的地方。”哈肯奶奶说,“比鸡蛋强,但也强不了多少。”

“我下次应该把它放在蛇身内。”寒冷之王说,“吃一堑长一智。”

玛格丽特和那个走鹃男孩躲到了角落里。奶奶瞥了他们一眼,看到玛格丽特将那个男孩搂到臂弯里安抚。

好吧,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她不热心破除诅咒了。到底还是跟飞行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但看情形她应该开始行动了。

“我就礼貌点提出请求吧。”哈肯奶奶说,“让这些人走,停止扭曲这一带的世界。这片土地不喜欢这样。”她又想了想,补充说,“麻烦您。”

“我不在乎这片土地喜欢什么。”寒冷之王说,“这是片糟糕的土地。”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寒冷之王伸了个懒腰。“不是我选的。我躲藏在一株蓟的种子里,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漂洋过海,越过山丘,到了这片恐怖而干燥的地方。但马上我的灵魂就能长回去了,到了那时,我的宿敌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哈肯奶奶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好吧。”她扎稳下盘说道,“恐怕你又树了个新敌。”

寒冷之王挥起手臂,力量席卷肆虐着这片遗迹。玛格丽特尖叫出声,走鹃男孩则吐出了一段简短而尖锐的咒骂。

寒冷之王的力量击中了哈肯奶奶,本该把她击倒在地,但她却令那股力量绕着自己旋转。年轻时她是个舞蹈家,还是狂野的那一派,因此她像陀螺一般旋转,然后气喘吁吁地站定足尖。

好吧,这样下去可要糟了,她想。

她的右臀提醒着她,没法再这样来一次了。

她俯身拔出厨刀。在厨房里切番茄时,它显得很大。但跟寒冷之王的大块头比起来,它只算得上一个小巧而闪亮的楔子。

他又发出冒泡般的笑声。“漂亮。”他说。

下一波冲击从侧面袭来,这回可没法旋转了。这一击重重打在哈肯奶奶身上,把她轰进了残破的土墙里。她的头撞在墙上,眼前金星直冒。那把刀也落在地上,滑到另外一边。

她沿着墙壁滑下,摔到了那堆破罐子里。其中一个扎进了她的背部,正是原先长柄勺捅的位置,有一刹那奶奶以为自己还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着那只闪着光的鸟儿飞过花园。

这是梦吗?龙和火车,还有……

她想起了那个仙人掌骨架女孩的脸。不,没有做梦。她现在满嘴都是血。

“不!”玛格丽特尖叫道。反舌鸟女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她橙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着。她抓住寒冷之王的胳膊,凶狠但徒劳地用力拖拽。“停下!她年纪很大了!她伤不了你的!”

把你的本事亮出来,她晕晕乎乎又义愤填膺地想着。玛格丽特认为她站不起来了,但她还没完蛋。她会重创那头畜生。

她会……她会……

她想不出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已经失去了刀子。她把手伸到口袋里,想找点别的什么——一把武器、一粒种子,她也不知道——然后指尖碰到了一个光滑的、皮革似的东西。

寒冷之王像弹苍蝇一样把玛格丽特甩开了。她的肩膀着地,走鹃男孩跑向她,急忙把她护在身下,但这只是徒劳。

哈肯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皮革似的东西。是那只巨龙的龙鳞。

寒冷之王转过头来,嗤之以鼻。“那是什么东西?”他说道,声音听起来很惊讶,奶奶也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放了那头怪兽。

他把手抬了起来。她没法逃跑,也无从躲避,已经被逼到墙边了。下一击可能会毙命,她的骨头可没有以前那样结实了。

由于实在没有更好的主意,她把那块龙鳞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下去。这霉臭的爬虫鳞甲尝起来混杂着血的咸味和一丝辛辣味。

另一声雷鸣般的噼啪声传来,跟镣铐破碎的声音一样。有什么东西撞上了陈旧的土墙。

寒冷之王转过身,目瞪口呆。碎石从天花板噼里啪啦地落下。

哈肯奶奶意识到,她最好在天花板砸落之前站起来。

她慢慢滚到一旁,双膝着地。看来她现在还死不了。

墙壁又挨了一次撞击,整个都震动起来。现在墙壁上已经出现裂痕,裂痕正向四周扩散。

她站立起来,感觉背上有一个开放性伤口。

墙塌了。

阳光透过这个缺口照射进来,微弱又朦胧,跟此地的光线一样。她看到了吉拉龙钝楔形的脑袋,然后它缩了回去,像锤子一样往前砸来。

寒冷之王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眨了眨眼。在如大衣般厚实的毛发映衬下,他的脸如鱼肚般惨白。

她环顾四周,想找东西扔他——用不着太大,只要能让他分心,任何能为巨龙争取一点时间的东西都行——然后那个走鹃男孩冲了上去。

他发出的声音一半像人,一半像鸟。寒冷之王击打着空气,又一波力量席卷而来,但这次有所不同。

走鹃男孩摔倒了,变成了走鹃的形态。玛格丽特的尖叫声化成了反舌鸟的刺耳鸣叫。而四处搜寻着武器的哈肯奶奶则蜷成一团,四肢着地,身体转化成那个曾被遗忘但又熟悉的形态。

她的肋骨凸起,耳朵变得跟胳膊一样长。两只镰刀般的角从眉骨上长了出来。她的毛皮因衰老而变白,但她的双腿还是因为记忆中的速度而兴奋得颤抖。

好吧,好吧。可有好长时间了。

她接下来应该放声大笑,但长耳大野兔是不会笑的。

寒冷之王瞪着她。“你应该变成鸟的。”他说道,声音里充满困惑。有那么一瞬间,他听起来更像是人类,而不像怪物。“他们总是变成鸟。”

巨龙再次撞向墙面,墙壁连带着一部分屋顶一起坍塌。

奶奶控制不得地跺了一下脚。因为她没法发出别的警告。走鹃跑向敞开的门廊,反舌鸟则挥动着翅膀躲避落石。

寒冷之王被石头砸得左右腾挪,吉拉龙跟了进来,冲他就是一口。

奶奶瑟缩了一下。

吉拉怪兽的毒性被夸大了很多,但对其啃咬威力的描述却很真实。巨龙紧紧咬住了寒冷之王,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救回他。

寒冷之王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根本没有流一点血。

奶奶又跺了一下脚,因为不死族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走鹃和反舌鸟从门廊上往里面瞅。

那具躯体起起伏伏。在巨龙的牙齿边缘,绽开一个肉口子,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那是只野兔,但看起来还没长成。它浑身无毛,但眼睛是睁开的。它蹒跚地试着行走,但腿脚摇晃不稳。

直到我长回来,寒冷之王是这么说的。

那么就是还没长好,哈肯奶奶边想边跑向那只野兔。

她年纪虽大,但爪子还很锋利。她重重撞向那只野兔,把它打翻在地,一口咬住它的咽喉。

它的肉质柔软又富有弹性,如丝绸般顺滑。她没法将它死死咬住。它虽没有反击,但在不停地扭动,试着逃跑,像鼻涕虫一样在她爪子上留下一串黏液。

它刚挣脱一点点,反舌鸟就啄向了它的眼睛。奶奶没有理会她那把老骨头的呻吟,而是再次抓住它,踢向它的肚子。

她的爪子终于紧紧抓住了它,撕开了肿胀的皮肤。又是一滴血都没有。野兔的身体疲软了下来,某个长了羽毛的东西从被剖开的腹部钻了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鸟——像是某种水鸟,头上戴着滑稽的绿色和奶油色面具。她向那东西发起攻击,从它的翅膀上扯下了几块肉,但还没等她把它拖下来,它就已经飞到空中了。

它快逃到敞开的门廊时,反舌鸟狠狠撞上了它的头。

玛格丽特在鸟类形态下,几乎只有那只水鸟的三分之一大小,但她却像着了魔一样疯狂攻击着,她用翅膀猛击那只生物的面部,不让它飞上天。那只鸟发出蛇一般的嘶嘶声,试着进入峡谷,到更开阔的地方去。

奶奶拖曳着身体前行。她要是跳起来,就能把那玩意从天上撞下来——如果她还能跳的话。好像跳不起来了。撕裂野兔对她的臀部造成了不小的负担,要休养好一阵子才能恢复了。

走鹃狠狠撞向那只水鸟的背部,长长的喙插进了它的脖子。它体力不支了。

这就完了?

没有。永不会结束,不是吗?

它的喙张开来,脖子一动一动,就像是在呕吐什么。一条眼神毒辣的蛇爬了出来,一边逃跑,一边甩动尾部。

它还没跑出三英尺远,走鹃就窜到了它前面。在沙漠上的诸多猎物中,蛇是最受走鹃喜欢的。走鹃叼住那只畜生的后脑,在岩壁上甩来甩去。

奶奶一屁股坐下,紧张而颤栗,等待下一个形态的出现。

蛇的身体裂开,滚落出来一个白色的蛋。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白色的弧线,闪着光芒。走鹃丢下了那条蛇。反舌鸟飞入空中追了上去。年迈的有角长耳大野兔也冲上前去。

长着冷月般眸子的郊狼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把那颗蛋两口吞下。

“怎么?”它边说边舔了舔嘴唇。“你们是要吃了它么?”

 

空气在颤抖。随着三个世界回复原位,折叠也消失了。天空不再是灰绿色了,而是变回蔚蓝色。奶奶变成了坐在山丘边的老妇人,双腿叠坐在身下。玛格丽特从空中重重摔下,走鹃男孩把她扶了起来。

“呃。”奶奶说,“呃,那玩意怎么样了?”

郊狼坐了下来,看起来对自己很满意,这正是郊狼的正常状态。

玛格丽特的皮肤和眼睛也变回褐色,而不再是灰白色了。她把手伸进嘴里,撬开舌头上的银环。她年轻的同伴也不再身披羽毛,口角流血了。他比奶奶想象中要年长一些,是他眼睛上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很年轻。

玛格丽特告诉她,他名叫约翰。(奶奶心里觉得这根本不是他的名字,但她也不会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寒冷之王。)玛格丽特被抓没多久,他也被抓了。他的家人都在南方和东方。“我要送他回家。”她看着奶奶说道,好像在等奶奶反驳。

总之,这和奶奶没啥关系,所以她没必要去掺合。“去城里跟托马斯谈谈。”奶奶建议,“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借你一头骡子。”

他们一齐点头,互相倚靠着站在那里,他们是整片沙漠里仅有的两个知道舌头被割的鸟类是何感受的人。

约翰对玛格丽特说了什么,她翻译出来:“那个老头子死了吗?”

“不知道。”奶奶说,“像那样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了。但我还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从郊狼肚子里复活的。”

郊狼看起来似乎更愉悦了。“我肚子饿惨了。”它说,“如果能搞到的话,我连腐肉和粪便都吃。”

“我觉得它不会复活了,至少这会儿不会。”奶奶说,“而且就算他复活了,你和约翰也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但你们得另找个帮手,我年纪大了,做不来。”

“谢谢你。”玛格丽特说。“谢谢你。”约翰说,每个词的发音都很慢,都很小心。

“这没什么。”奶奶说,这句话一句半都是谎言。

等他们都走了,奶奶往后一倒,喘息了好一会儿。影子被拉得很长。不可能在这片劳工废墟里度过了一整天,但可能这里的时间也折叠地有些古怪。

她听到轨道发出吟唱声,就好像附近有火车经过,但完全没车经过。就算是有也没差,她觉得自己现在没力气跟一位神祇打交道。

“你死了没?”郊狼饶有兴致地问。

“你不用抱希望了。”奶奶厉声说,“我大限还没到。”这也许是一个谎言,也许不是,她自己也不怎么确定。

“那你最好站起来。”郊狼说,“我回家时跟你同行一小段,以免你死在路上。”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到家。郊狼几乎跟了她一路,也扯了一路的废话,由于她不想在郊狼面前展示自己的弱点,她走得比本来能做到的更快了。

她在最后一个洼地里装满了水壶,猛灌一口。当她放下水壶时,郊狼已经不见了。

“那就这样吧。”她说。她并没有觉得感激,因为你绝不会向一只郊狼表达谢意。但她也没有忘恩负义。说不准呢。

她一直走啊走,直到看到了自家花园的篱笆。她停下来看着花园,心想也许她跟郊狼说自己大限未到毕竟不算谎言。

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打开花园的门。

那个仙人掌骨女孩坐在后面的台阶上,细心抚摸着幽灵猫。她抬头看向奶奶,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曾祖母要我来的。”她说。

“我知道。”奶奶疲惫不堪地说。她倚靠在门柱上。

“她说你应该教导我。”女孩说。

奶奶什么都没说。她在想,对于一个骨架是用仙人掌做的女孩来说,老鹿角兔夫人能教些什么。

她想教授沙漠中的知识,但她觉得这个女孩可能都知道了。早在女孩出生之前,这些知识就被写在她的皮肤里了。

但是,还是有一样东西是值得传授的。

“过来。”奶奶边说边离开了篱笆,“我们一起给你整理出一个房间。但首先,我要教你怎么做出顶好吃的番茄三明治。”